-流暮-

观察肉类。

“然后呢?”

“亲爱的,然后呢?”

你急切地问着我,不惜为此叫我亲爱的,我佯作镇定心里却抖了三圈,天知道我有多想抱住你耳鬓厮磨。亲爱的,你的眼睛那么亮,我无法告诉你,这个故事没有然后了,一切都是我刚才的临时起意,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了。

我喝了三两酒,又刚吃了药,脑子转得不快,怕你等得着急,开口就是错的。

“然后,就该怎么样怎么样了。”

你果然还是失望了,笑了一下就不说话了,长发在风里飘,并用大大的眼睛注视走过去的一个美丽的姑娘,她穿着你喜欢的格子短裙,可我没有。

亲爱的,你可知那一刻我有多想将您碎尸万段吗,我想看您的身体在我的刀下一点点淌出健康的鲜血,您白色的皮肤和细软的肉,都只能被我毁灭。可是同时我做不到这一切,我爱您爱得那样深,我只能松开你的手,把手揣在口袋里,拿刀割着自己的指头。

因为然后,就是我的死亡了,亲爱的,我不会告诉你,你的态度决定着我必然的归途,尽管我知道归途从来都只有一个地方。


“那是上辈子的我。”你指着那张海报对我说。

我抬头看过去,眼睛被黄绿的霓虹灯刺痛。在陈列名贵首饰的玻璃橱窗旁,有一张巨大的海报,她穿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衣服。

“你怎么知道是上辈子的你?”我斟酌再三你的意图,还是中规中矩地答了这么一句。

“啊,她就是的。“你目不转睛,打量她,“她身材好,脸也很高级。我想是我,所以是我。”

我不能理解你的浪漫,一时感到很抱歉,在我看来,你们两个的肉身不同,哪怕她是你,你的灵魂也把她的欢愉痛苦和记忆执念丢尽了,她和你的前世今生都称不上有半分联系。

“我觉得你更好看。”红灯变了,行人纷纷向前走,我拉你的手,你只是打量着她的脸,怎么都不肯走。 


你穿法兰绒的红色裙子,卷边像海浪,我在其中航行。巨浪劈开了我的船,灰色的海水灌满了我。海底是否有一只静滞的海龟,在它身上能否找到一只喝饱三万吨海水的寄生贝类,拿小刀敲打到断刃,我就能给你打一只漂亮的眼睛了。但或许是我搞错了青铜与红铁,你又喝多了酸苦的沙棘汁,我们在沙漠里走了不到三个日夜毒性便发作了。我哭着吻你,我的爱人,你雪白皮肤上沁出的血珠像豆腐沾上了刚杀的鱼,我吻你的臂弯,嘴唇干裂,弄破了你的身体。法兰绒的裙子像海浪,我葬身海底。

【黑花】人生四十

解雨臣生贺,极其无聊,干劈情操。无剧情,短且烂。

之前和@Métamorphosis 神仙聊天,彼此痛陈成熟男人多么好,老解老齐多么好,啊,多么好。


————————


他今天放过了两个出差错的小伙计。


那差错说来并不小,照他二十多岁时的脾性,肯定会叫他们受些皮肉之苦,保不齐还会送命,如今却只是小惩大戒。那两个年轻人如蒙大赦,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真切的感激。后来他听说其中一个孩子不过十六岁,一时竟生出些莫名的心软。


或许因为他自己已不年轻了。


以前他从未认识到这一点。他健康、多情、俊朗,这些特质几十年来恒常如一,年轻的标志从未远离过他。他依旧能唱些小曲子,做事了无头绪时都会不由自主哼起来,黑瞎子还常常拿出小提琴,给他不成段的调子伴奏。他和黑瞎子拌嘴争执,偶尔还能和那人打个平手。时光待他格外优厚,他在世事人情里浸了四十个年头,不锈不折,反磨出了最亮的锋刃,敛藏进刻骨的温柔里。


吴邪曾说四十岁就像一道分水岭,前一半长大,后一半变老。他当时听闻此言笑而不语,心想自己既不需要二十年跌跌撞撞,更不会才四十就未衰已老,而今想来哑然,方叹确实如此。


早晨黑瞎子祝他生日快乐,笑着说“花儿四十一枝花”,他在浅眠中恍恍惚惚辨认着这个数字,一时竟察觉不出含义。虽然他远没有到走上下坡路的一天,可他此刻才恍然意识到,那一天早晚会到来。二十岁鲜衣怒马的少年气结已不再属于他,岁月作为交换的是宽恕的勇气与力量。


他曾经也很爱笑,样子好看极了,只不过不像如今,眼尾都生出了细密的纹路。可黑瞎子觉得他愈发迷人,像红了的果,或是雪后的梅,不再夺目,光采变得含蓄。品尝他的美,如同在夜色中仰望醇白的月光。穿上西装时,他朝每个注视自己的目光笑,那笑里却已不再是年轻时的高傲,代之以真正的平和。


十月。清秋。微雨。


黑瞎子想,他的生日和他是多么相衬,秋日是适合他的季节,雨水是适合他的天气。他从闷热的长夏里醒来,呼吸到第一口微凉的秋风,等到他又要在年轮上拨动一岁后,秋叶便纷纷黄了。他走过满地银杏落叶,留下沙沙的响声,一并还有过往的颓唐。


酸痛感堪堪可以压制,他的腿脚还都灵活,眼睛不虚不花,上膛拿刀的手一样的稳。有年生日他们去四姑娘山赏雪,他的神情虔诚,那些二十多岁的时光,正在他之后的人生里不断复现着。他笑起来,黑瞎子也笑,心想十几年未相识,也并不算错过。


然后,便到了金秋日盛的时刻。瓜果熟透时,他蹲在小摊上挑挑拣拣,拎回一袋子柿和枣,以陈年老酒相佐。秋日蜜浓蔗香,他偏好甜食,此时总能显出难得的孩童般的快活,酒席上也忍不住贪一嘴糖糕。


今年他四十岁,过了四十个秋天,方过上有笑有酒有爱人的日子。吴邪守着凌晨敲他门送祝福,还带了一副字,上书:“正得秋而万宝成。”


他说,这就算还上你欠的债了吧。吴邪不语只摇头,说你竟然也四十岁了,一点不像。黑瞎子等他们寒暄完,不轻不重地拍拍吴邪的肩,夸了句字不错。没想到的是,黑瞎子转手自己也写了副,硬把两张都挂起来,一张放办公室,一张放床头。


他笑这人无聊,却也爱极了这充满现实感的快乐,平静而不张扬。他曾被大小事体束手束脚,看到黑瞎子的第一眼只觉得奇怪,不老的身体,老去的灵魂,合该是一个旧时光的遗民,却总快乐得令他生妒。他年轻时受伤的时间比健全的时间还要多,因此对父亲和师傅存有怨怼,却不曾想黑瞎子如何过活。


很久以后他才开始理解,黑瞎子若有似无的疏离是冷静选择后的最佳方案,不盲目,也从不是乐天派。清醒、理智,他过尤不及,黑瞎子倒是把玩得正好。他曾因此以为黑瞎子并不懂自己,以为漫不经心的态度里长不出理想主义——直到他也经历了灵魂的衰老。


也许十年以后,他需要眯起眼睛看字,喝了凉水便会胃痛,通宵乃至熬夜都会加重疲劳,让他不知不觉地伏案睡去。到那时,他才能知道黑瞎子在忍耐衰老这一点上,和他多么相似。


可是现在,一切尚早。他刚刚迈过四十岁,依旧健康多情而俊朗,年轻人的敏感自尊已经褪去,一整个宏大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无数的人们,有无数的未来与希望。曾经一眼望到老的混沌已然消失,亲昵的话语不再羞于启齿,他会在夕阳下亲吻,午后草地上留下他的欢笑,泥潭中和车轮下,都和花好月圆时分别无二致,他要说,他要说一百次、一千次,他要说到地老天荒时——


“我爱你。”



—FIN—

祝你一生平安顺遂,健康喜乐

解雨臣四十岁生日快乐:)

我种过的树都枯了,我喂过的猫都死了,我度过的每一天都已经逝去,我走过的路再也不会平整,而我见过的月亮永不是曾经的那一轮。我因此受到责备,可是亲爱的,我在这片土地上种下我自己,几千个日夜都勤勤勉勉喝足吃饱,我也在每一天中老去,丢失了一部分的自己,而我再也无法见到小时候那一轮泛着温软柔光的白色月亮了。

【黑花黑】某一个晚上

干劈情操,毫无意义。重复使用词句及意象,一共一千字,非常无聊。


但最后他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是因为猫呲牙咧嘴地趴在地上,瞪他的时候凶极了,像是忘记了那个有着漂亮眼睛的男人和它对视的模样。 ​​​


——————————————


风温软得刚刚好,夜色已转深,月光透过一层包浆显得古旧明亮。黑瞎子坐到齐脚踝深的草地上,带起一阵泥土的清香,他抬起头看着解雨臣,那人正仰头看向点点微弱的星辰,来回踱着步。


“怎么不坐?”


解雨臣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起他额角的碎发。他伸展着胳膊,摇摇头,又不由得笑了笑。


“刚下过雨。”


“湿了才要坐。”黑瞎子挺直腰转个身,伸长胳膊去够他,一把把解雨臣拽倒下来。解雨臣下意识往他肩头一撑,就被黑瞎子揽进了怀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坐,你松开。”


黑瞎子也报复般地摇摇头,凑到他耳畔边笑边咬,也不知是咬住了冰凉的耳垂还是淋湿了的头发。解雨臣偏头去贴他的脸颊。


“数了多少星星?”


“三颗。”解雨臣皱眉,“还在找下一个。”


黑瞎子笑起来,一手便抱住解雨臣的腰,于是也不由解雨臣作势挣脱,紧紧地箍着,手指掐进解雨臣的皮肉。被掐的不服气,扣住黑瞎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自己的手心里。


虫鸣在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远处人声依稀,灯火在树影间迷离,爱人发出细碎的笑和喘息。解雨臣终还是脱不开,却也不恼,拧了腰转过身去。他对上黑瞎子的脸,抱住那人的头便是一个深吻,他吻得慢又不带任何技巧,按在黑瞎子肩头的手却用了十成十的力量,角力发生在缠绵的口齿之间,解雨臣顺势抵住他的小腹,带着他躺倒在草地上。


小虫子慢慢悠悠地爬上他们裸露的皮肤,再晃晃悠悠地滑下去。待一个绵长的吻结束,二人身上已密密麻麻又酥酥软软地痒起来,抬手一看满是小小的红包。


“占了它们地方,咬两口报复一下可以接受。”解雨臣已在黑瞎子身旁趴下来,撑起上半身,一手拿一根草去逗他,“给唱首歌。”


此刻夜深露重,四周几无光亮,黑瞎子摘了墨镜,眯起眼睛看着天空。解雨臣喜欢他上扬的眼尾,此后回想,却不记得黑瞎子究竟唱了什么,只记得他睁大了眼睛数着星星的样子着实迷人。他还记得那首歌的尾音,和虫鸣重叠在一起,在半空里撞击发出奇妙的震颤声。


解雨臣兴起之时也跟着他唱,唱喀秋莎,也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们找不到金色的岸与静静的河,沙沙的声响却来自风擦树隙的声音,银晃晃的是爬进身体的小虫,它们有泛着月光的亮色甲壳。猫儿从灌木中钻出,好奇地在二人面前趴下,它亮晶晶的双眼和黑瞎子的对上,解雨臣发觉他是那么好看,美得像一幅画。歌曲的尾音总是那么温柔。


心上人言语了什么,也在歌声之后与他十指相扣不作声响,他睡去了,天在头顶而地却塌陷,他没有掉落,爱人的亲吻织成了一个网。


再醒来又是另一个温软的晚上。

一个挺没意思的段子

“你腿真不疼吗。” 解雨臣有点无奈地看着前面的人,俯身揉了下小腿,又赶紧站直了。几日来他们走过了无数的沙丘,烈日连绵炙烤,二人都有些脱水。饶是解雨臣再厉害也到底年轻,没这样走过路,早晨开始便已经落在后头。但黑瞎子不让他轻易停下,只说歇了就起不来,一直带他往前走。

黑瞎子听到问话,回头看了解雨臣一眼,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可与此同时,他的腿突然软了一下,踉跄几步后差点跪倒在滚烫的砂石上。

“哎你……!” 解雨臣看见这幕,心头一惊,几步就跑过去搀住了他,声音几乎是发抖的,“瞎子,有事没,有事吭声。”

黑瞎子摇摇头,挣开他的手撑地坐下,按住了膝盖,手上用力到指节发白。解雨臣知道他不是中暑脱水,略放下心来。他直觉想说黑瞎子一嘴,又忍不住心疼,蹲下去拉起他的手,轻轻覆住他按过的地方说:“别掐着,给我看看,是原来旧伤还是刚……”

“怎么跑这么快了,刚还走不动。”黑瞎子声音发飘,像是忍着疼。他想分散自己注意力,故意去逗解雨臣,解雨臣瞥他一眼,却不理会。黑瞎子笑了笑,知道刚才是吓到他了,才让解雨臣此刻像个孩子一样不安。他于是也拉回解雨臣的手,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手背道:“旧伤,真没事。”

解雨臣“嗯”了声,长出了口气。他也很了解黑瞎子,知道他不是无故逞强的人,而且现在也确实不是停下休整的时机。他们的食物净水所剩无几,沙漠外头也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两个举足轻重的人出不去,情势只会陷入无尽的僵局。黑瞎子从古潼京走过一次,才格外不敢让解雨臣休息,因为那种焦灼不安的感觉会逐渐吞噬理智,无休止的黄沙也会把一个人的气力不知不觉地消磨殆尽。

解雨臣叹口气,抬头看向黑瞎子墨镜背后的双眼,那双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却还是一样好看。他看了一会儿,竟忍不住凑上去迅速地亲了一口,又极尽耐心温柔地说:“待会儿走慢点,算是等我,懂?”
黑瞎子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让解雨臣站起来,把手递给他道:“拉一把。”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膝盖还是没敢用力,解雨臣站在他侧后,拎着两个人的包。黑瞎子深深浅浅走了几步,姿势就又和平常无异了。他转身冲解雨臣伸出手,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来,为师拉你走。”

—也没有写完—

【黑花】三个段子

我哭了 我的绝世神仙给我的段子(。 我为什么这么爱您www
以及 我苏死地摊老解了!!!

Métamorphosis:

三个日常 和@-流暮- 嗑cp时说过的
最终还是挖到梗给你写段子辣 所以你要开开心心的喔


1

“这儿?”
“嗯……”解雨臣从鼻子里轻哼一声。
“这儿呢?”
“舒服,”他侧侧头道,“用力点儿。”
“想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的。”
“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么郑重干什么,嘶你轻点……”
“烦心事儿?”
“没有,”解雨臣索性拿过了手机,“想明天要谈的一个十多个亿的单子,你自己弄。”
“趴下。”
“这不趴着吗?”
“头也趴着,脸朝下。”
“为什么?”
“小祖宗,”黑瞎子一把夺去手机,把按摩专用的精油又往手上挤了些,“该按颈椎了。”


2

“来十个小串儿,十个心管儿,十个板筋,六个千叶豆腐,四个翅中,四串土豆,一份老醋花生一份拌黄瓜,蒜蓉茄子一份,麻辣小龙虾要小份。”
解雨臣像是背课文一样流利地点着,烧烤摊老板在纸上写得飞快。他随便找了个风扇底下的空桌,撑开马扎坐下,松了松领带,挽起衬衣的袖子。本不想打扮这么显眼,下班之前在拍卖行被一些事耽误了半小时,解雨臣一看和黑瞎子说好的时间要到了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紧来了这个胡同里的小烧烤摊。现在看看表,自己虽然迟到了五分钟,但这人显然更晚,白紧赶慢赶了一番。
看到周围几个小姑娘对自己开始叽叽喳喳,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转,解雨臣毫不吝啬地对她们笑了笑,还是所幸把领带整个扯下来往公文包里一塞。串和菜很快就送来了,解雨臣一见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你不饿老子可要饿死了。于是,小姑娘们的目光又痴迷变成了震惊,想像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纤瘦白净的帅哥哥居然要吃掉那么一大桌子菜,还有串在被源源不断地送来。小龙虾送上来,解雨臣拾起桌上的一次性手套看了看,觉得必然会漏油,索性不戴,开始剥龙虾,红油流了一手。而他一边剥着只是偶尔吃几个,剩下的全都堆在了蒜蓉茄子盘子的边上,很快就摞得很高。
“我就知道你肯定已经吃上了。”
背后熟悉的声音响起,解雨臣连头都不回,揪掉了龙虾的脑袋,道:“所以你就不急了?”
“哪儿啊,急死了,堵车就算了,还被碰瓷儿。”
“碰瓷儿?”解雨臣一听笑了,“那最后你讹了人家多少钱啊?”
“我倒是想逗逗他,可那不就更晚了吗?”黑瞎子在他对面的马扎上坐下,“然后我就说德语,装作听不懂中文。”
“真有你的,”解雨臣摇摇头,下巴一扬指了指盘边红红的虾肉,“你的,快吃。”


3

“我这一辈子,”解雨臣摇了摇高脚杯里的红酒,“亲情都给了二爷爷,手足情都给了秀秀。”
说着,他微微侧首,在昏黄的灯光里浅笑着望着黑瞎子。
知遇的恩情、知己的相惜和爱情都给了你,他想这样告诉他。
黑瞎子笑了笑,静静看着自己杯中的酒,神色一时难以言说起来。他说:
“钱全给了吴邪。”

【黑花】书家

毫无意义的先生梗罢辽。
—————————

黑瞎子少时典型贵族出身,琴棋书画样样都拿得起,先生上午教书,下午便带他习字。他当时被那先生建议说,男孩子都该去练魏碑,沉稳大气。谁知齐家少爷不以为意,一定要自己小心求证。他翻了一下杨大眼造像,又翻了一下龙门二十品,“嗯”了声说:“拧巴,不要。”
他于是练了颜家庙,后临了争座位,一手行楷漂亮得一塌糊涂,可他怎么看怎么不是回事,想了几个日子顿悟了:此等含蓄收包之书,岂不挫我少年英气?于是私下改临米芾张旭和徽宗,被先生骂个半死,悻悻地换了回去。
先生也没能骂他多久,齐家就开始内乱了。下人闯进门要他逃跑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做日课,刻一块“非人磨墨墨磨人”墨,无比头大。他被推着踉跄坐上车,手里还提了本苏轼尺牍名品,可他还没来得及写第二天的作业,便再也没有摸到过那支朵云轩特级毛笔了。

那时候举国都在乱,齐家的乱显得只是大中之小,不成气候。他也因此躲在有着相似苦难的人群中,很少回想起当初的心情。而当他自己做了解家的先生,当解家和齐家一样内乱起来时,他才恍然想起自己何以因那一次剧变走到了今日。那时解雨臣和他差不多大,却惊人地早慧,在黑瞎子未参与的那段岁月里,二月红、解九或是解雨臣的父亲母亲,都以某种方式给予过他莫大的不安全感,留给黑瞎子的便已经是这样一个人,学会敛藏起所有情绪,只剩一点飘渺的笑给他猜测。

解雨臣只在父母惨死的那天流露出了异样的情绪,眼睛里的无助明明白白铺在黑瞎子眼前。他好像在解雨臣身上看见了那天逃难时,他向洋车外看去时的场景。一个孩子在火光中惊叫着倒地,马蹄从他腿上踩过,他仍挣扎着向前爬去,身后留下乌黑的焦印。

可解雨臣的痛苦和黑瞎子一样内敛。

低矮积沉的云落进屋里,黑瞎子想着这个画面,缄默不语,解雨臣也愣着,手里的笔在宣纸上凝成一个墨点,越洇越深,越散越大。木门不安地吱呀了一声,细雨探进屋内。黑瞎子回过神来,扔了桌上的纸,重裁了张六尺屏,和解雨臣说,今天临寒食诗。解雨臣点头,提笔写完一遍,才问黑瞎子,解家如今是否也到了“也拟哭途穷” 的时候 —— 他语气里孤注一掷的信任令黑瞎子无地自容。他只能冲解雨臣笑了笑,可那样子却不是很想笑,只是一个为做而做的表情。
他沉吟了很久说:我不会让你到那个田地。”

那段日子解雨臣极喜欢写祭侄文稿,写一张扔一张,黑瞎子又背着他一张张从垃圾堆里翻出来,落好地点和日期。解雨臣的废稿成年累月地堆在黑瞎子自己的院子里,他不做解雨臣的先生之后,也从未丢过。夏日的雨和冬日的雪在纸上留下斑斑驳驳的霉迹,墨香都已不明显,好像一段岁月就要逝去,在它彻底沤坏的那一刻,解雨臣才再度踏进了黑瞎子的院子。他因发小的缘故一朝失势,许是久违的不安全感令他想起解家落败的时光,于是他前来,问黑瞎子是否愿意做自己的先生 —— 而那已经是他们两个都未用笔习字十数年后的事了。

他们在庭院里两张躺椅上坐下,抬头望天。乌云低矮,憋闷着欲来未来的暴雨。解雨臣叫了一句先生,黑瞎子便打断他道,我还没答应呢。解雨臣不理,接着说:“先生觉得,今日该临什么帖?”
黑瞎子哑然,半晌后方想起自己还曾在书画上对解雨臣下过多少力气。他失笑:“我当时怎么想着教你写老苏的寒食。”
“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老苏可爱,你才叫我写。”

第一滴雨缓缓落下来了,穿过云层和树木,落进黑瞎子的眼睛里。他闭了闭眼,沤坏的故纸堆在他身后发出久病的霉气,他说,今天写渡海帖。
解雨臣笑了,很开怀的样子。雨水一瞬便至倾盆之势,他提高了声音说道:“我本儋耳人!”

他的面容依旧年轻生动,上面找不到一丝失势者的委顿。黑瞎子伸出手去接到了满捧的雨水,他想那么久以来,也许解雨臣一直在写那本他落在解家的苏轼尺牍。

解雨臣比他更适合写行楷,而他本就该改临米芾张旭和徽宗。只不过解雨臣那发小虽人倒霉,瘦金写的比他两人都要好看,黑瞎子也就不再执着于此,改琢磨起八分隶。
有一次他整理故纸,翻到很多年前张起灵寄给他的小楷书就的信,才想起魏碑这件年久失修的事来。那个哑巴做事精到,书法也和吴邪一样用心雕琢,笔力遒劲,如钟氏遗风。他看了会儿,想起“无欲则刚”四个字来,心下便暗骂一声吴邪,真是个十足十的倒霉徒弟。

—FIN—
一看就是没写完的样子。

【黑花】海德堡十年 [偏瞎子个人向/留德往事]

不知道如何吹这篇才好,真的太喜欢了。我想象过的那些片段,都被作者写出来了,他读诗、学音乐、骑马、看哲学,那些无人参与的青少年时代大片留白,那时候他还干净得像一滴露珠,可后来当他看懂了海涅,他已经是黑瞎子了。“欲买桂花同载酒”的感觉,美到骨髓里。流泪赞美您,有空一起开麦打雷姐,爱您。

Métamorphosis:

瞎子和花花分享偶然发现的皮箱勾起的回忆
大概7000,又臭又长(可能还讲不清楚(sad
但的确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写过 没有文风
时间轴有雏形,考据并不精确,1998年的设定来自沙海 希望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历史/常识错误
不多啰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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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黑瞎子难得走进自己四合院的地下库房翻找一本记载着一座古墓的县志。水泥板打开,多年积攒的灰尘徐徐散去,他顺着快要腐朽的木梯下去,来到角落里存书的皮箱前,而挪开皮箱的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再踩踩皮箱的位置,他近乎是确信了那下面是中空的。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此设下了陷阱,但这个地下库房打开的方式知道的人除他以外早都已经死了。而这么多年过去,这个空间里的大概也不是真么危险之物。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密室中的密室是他自己所建——他皱了皱眉头。这个库房在他刚买下这个院子时就建了,说起来也是上个世纪初的事情,活了太久的人不可能把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想到这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用匕首撬开了地板。
地板下是一个皮箱,灰尘覆盖着,看不出颜色,他用手扫扫,皮箱的边沿磨得只剩毛边,把手已经褪了色。他轻轻捧起把手上已经脆得一折即断的纸牌,吹去灰尘,显出一行黑字。
Hamburg—Tientsin, 15 März, 1913.
汉堡到天津,一九一三年三月十五日。
他如梦初醒,抬出皮箱,戴上手套拂去上面的灰尘。双手覆上锁扣时,他突然迟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给了他最熟悉的那个电话。
“今天有时间吗?来我这儿听故事。”



1901年,天津港。



马车驶过法租界人烟稀松的大街,这片曾经一片灯红酒绿的西洋建筑在八国联军的一片大火后只剩下了断井颓垣。过去铺设着白石板的大马路烧成了炭黑色,瘦骨嶙峋的小叫花子在街边奄奄一息。而马车的布帘将这破百苍凉的世界隔开,一身锦缎的大少爷安然坐在车内,一边玩弄着手上的玉扳指一边翻阅着膝上的《海国图志》。这书在他的诸多族人眼中乃大不敬之物,他便只能把书皮换成《朱子家训》,但现在已经全然没了这个必要。在他大多数族人眼中,他早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人,从读完了私塾就去了西洋学堂,而他之所以能踏上去天津港的路不过是因为父亲和另外两个叔公在整个家族压力下的鼎力支持。从他宣布要去留洋的这个决定起,家族守旧的一派从此与他白眼相见,但他也并不在意,一天到晚自顾自地准备行装,最后置办了整整三马车的皮箱,加上送行的家人,雇了七八辆马车开到天津港。



那时候他还不叫“黑瞎子”,无论是眼睛还是心都澄澈明亮得不得了,在颠簸的马车里憧憬着德意志的土地。港口的工人见到马车队的阵势,一窝蜂一样冲上来帮这位少爷把一箱箱的行李运到特等舱的行李柜,对着他随身的佣人都是一口一个“爷”,见到少爷本人更是诚惶诚恐得要趴到地上。看着眼前一片鸡飞狗跳的样子,他只是觉得好玩儿,手指挑弄着腰间的玉佩,想了想,解开云锦的钱袋,抓了几块白银给了身边的管家,扬扬下巴示意他分下去,那一片叩首谢恩他到现在仍记忆犹新,但临行前家人的送别之语和船开始岸边挥舞的手帕却叫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那时还留着长辫子,两个月的航程过去,特等舱虽然奢靡,比起老宅差距也实在太大,叫他住得颇为辛苦。下船时已是隆冬,他就把皮箱里的棕黑色貂皮大衣和毛帽取出来穿戴好,这样的御寒在京城恰到好处,而汉堡港远不及中原北方的冬天,御寒实在有余。可这一身水亮的毛色、身边的佣人和船上源源不断运下的行装足矣让他在港口变成最惹眼的人,连海关的查验都是佣人出示证件,这大少爷连手都不用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在海德堡的一处旅馆暂住一星期,就搬到了新买下的公馆里,挥金如土的架势吓坏了小城里的居民。学校里的招生官本对这样的公子哥颇为不屑一顾,却想不到这个看似穷奢极侈不学无术的年轻人讲着一口流利的德文和英文,文绉绉的不说,还连口音都没有,谈吐不凡,引经据典、贯通古今,让招生官颇为欣喜。入学后一聊才得知他的老师是租界的传教士,不仅教了德文、英文、钢琴和小提琴,还教给了他些科学、地理、希腊文、拉丁文,水平和德意志的青年不相上下,甚至还略胜一筹,所以当教授发现他对那些复杂的拉丁文医学名词无师自通时也就不奇怪了。



他很清楚他的同学不愿接近他的原因,与其说不愿,不如说是对未知的抗拒。随意他换下了长衫,像他们一样穿上白衬衫、黑马甲、黑领结和燕尾服,踩着锃亮的黑皮鞋,再看镜子时唯独脑后的长辫子最为扎眼。他迳自来到楼下的剃头匠那里,白胡子的德国老头领他坐下,他拆开辫子上的丝绳和玉挂。



“剪掉。”



再到开春时,新的头发已经长了出来,有点扎手,但终于有了街上德意志青年的样子。公馆也终于添置好了家具——整栋楼上上下下上百盏电灯把黑夜变得如同白昼,浴缸水龙头这些新鲜玩意儿也装了个遍,家具都换成了实木的,快要赶上卧室大的衣帽间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上好定制风衣、西装、衬衫、领带、皮带、皮鞋皮靴,还有只有在家里穿的锦缎长衫,连雨伞都按大小、形状配了好几把。庭院里的喷泉里养了几尾鱼,花花草草修建得错落有致,虽然一切都赶不上京城的大宅,但好歹终于像那么回事了。



至于他开始学音乐,则是偶然。过去因为知道自己家族中每个人都逃不掉的命运,他和传教士学了点三脚猫功夫的小提琴和钢琴,那些西方的音乐流派和作曲家他也略懂一二,这让他一下成了那些德意志少爷公子们的好朋友。新朋友们记不住他拗口的姓,所以他从这时起干脆只叫自己一个“齐”。几个人经常随便跑到谁家去,弹弹舒伯特和肖邦,再乱弹些他们自己写的,洋少爷们发现这个清国人从不写曲子,总是说弹就弹,即兴乱弹,弹出来的倒是真的好听。后来再有一次,一个洋少爷本要去一个小合唱里唱男高音,突然之间染了风寒,就问齐少爷能不能替他去充个数。那时候他还没有烟瘾,嗓子天生就好,音准也被小提琴练得极其精准,就答应了。没想到这充了个数,就被音乐系的老教授注意到了,老教授从那几个玩音乐的洋少爷那里打听了一圈,来问他有没有兴趣念个双学位。双学位就双学位,当时他只是觉得有意思,就答应了,直到后来到了又要听医学讲座、睡实验室、切人切老鼠,又要听曲子、写曲子、排练、改谱子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双学位真是个年轻冲动的决定。



休假时没事做,他就跑到街上的咖啡馆里,要个安静的包厢,一坐一上午。在德国的第一个冬天他迷上了海涅,谁年轻的时候都着迷过风花雪月的东西,现在想起那段把整个海德堡每一版每一部海涅的诗集都买下来的岁月也让他自己汗颜。“人生是疾病,世界是医院,而死是我们的医生”、“我要把我一切的痛苦灌入一句单独的话语,我把它交给了轻风,让轻风载他而去”。少年不识愁滋味,年少得意时总喜欢看这些似乎是痛苦之后大彻大悟的文字,再想起这些诗句时他已经成了黑瞎子。后来他的书架上有了拜伦、叶芝和普希金,还专门跑到布拉格去听了一次里尔克的讲座,尽管那时他还没什么名气。他读康德、黑格尔、尼采、叔本华,然后捶胸顿足得后悔早来几年,在尼采他老人家驾鹤西去前看看真身。至于马克思和恩格斯,他也觉得有意思,哪怕他们反对的就是自己这样的王公贵族,但当他一边翻着资本论一边构想着里面所说的陶渊明的桃花源,或者更确切的托马斯·摩尔的乌托邦,不知道是自己太现实还是这老头儿太天真,哪有人一天到晚想着“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生而为人,谁不是争权夺利,大难临头各自飞。当他忍不住在医学院考卷的医学伦理题下用唯意志论长篇大论时,他不是没想过转去哲学系,但他毕竟没有生在一百年前那个群星闪耀的时代。哲学系不读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没课时跑去学校的咖啡馆和同学谈论哲学。甚至还有一次,一位哲学系的老教授给了他封邀请函,请他到了自己家中与整个南德哲学界的名人喝茶聊天,他一激动还失手砸了老教授家里的英式茶杯,加了奶的红茶弄脏了波斯毯。



还有骑马。生为旗人,自幼就在京城外的围场策马扬鞭的他觉得骑射是理所当然,所以在马场看到别人在马背上坐不稳时露出了相当震惊的表情。当时同去的两位同学不知这个清国少爷到底有多大能耐,轻蔑地问他可知骑马到底有多难。他什么也不说,从旁边的靶场借来一支长弓,牵过一只,连马具都不穿,翻身就上,飞奔着连跨了两从灌木和十多个栏,顺带用弓箭射下了看台边树上的三个苹果,各咬了一口,最甜的自己啃,两个酸的扔给了坐在看台上依然目瞪口呆的两个同学。自那以后,学校里每一次马术比赛的冠军都被医学院奁年蝉联,而海德堡的马术比赛之所以还办得下去是因为他不想费心养马。



异国见闻逃不了的话题是美食、美酒和美女,这几项他的感触倒不是很多。现在想想也奇怪,他分明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居然没有酒池肉林度日,而是一头扎进了医学音乐和哲学。德意志的猪肘是好吃,他便叫自己带来的厨子学着做,学了一年半载终于有了啤酒馆里的味道。他那时候万万想不到自己在多年以后能十天半个月在阴暗的密室里只靠压缩饼干和水度日,毕竟当年他嘴刁得出名——吃猪肘时,这个学解剖的少爷总像是炫技一般切下肉的外层,只吃骨肉相接的部分,剩下的统统扔掉,就连那些洋少爷也被他着暴殄天物的样子吓得不轻。而啤酒这个东西他在京城不过是听说过,喝来是真的好喝,尤其是巴伐利亚黑啤略微粗糙和酸涩的质感,还不醉人,喝起来痛快淋漓。但那时他更青睐的是葡萄酒,红的白的都爱喝,隔一段时间就叫人从波尔多和勃艮第运来,十五年的起底。要说啤酒要在酒馆里酣畅地喝,红酒他喜欢坐在自家公馆的露台上或者花园里用水晶的高脚杯一小口一小口喝,不时晃晃酒杯看着杯壁上的“贵妃泪”,或一边赏月,或一边翻看着精装木壳的诗集,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整瓶,倒也不醉。只有在海德堡的音乐家们的酒会上,音符流进酒里才像是完美的催化剂,让人晕晕乎乎,最好再伴着几个美女。但他对洋美女的爱好不过只是金发碧眼的样貌和身材,但那个年代也就在红灯区能欣赏一二,街上一般人家的姑娘到还不如京城的小姐们有气质。可京城的小姐气质谈吐虽好,也多半知书达理,身上的迂腐气却让他不喜欢,以至于老管家笑着叫他还是别找夫人了。再回到德国时已是二战结束,他每每想起都后悔没能在二十年代末的魏玛共和国居住一阵,唯独那时民风最开放,夜场也热闹得不像话,比基尼美女晾一海滩,可欣赏归欣赏,他到最后都没有什么和洋美女的罗曼蒂克,他最终只是对自己的审美有了最终的认知——皮囊内里缺一不可,要有贵气有傲骨,冰雪聪明知书达理,也不能沉静迂腐——想到这里,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解雨臣这个人偏偏让他一眼难忘,原来有很多东西穿越时光也是不会变的。



一切开始分崩离析的时候,他仿佛是有预感的,那一天他叫老管家去书行订书,却换来了对方的迟疑,过了半天才向他坦言,京城已经近一年没有寄来银两了,银行那边已经欠下了很多债务。想到那几封石沉大海的家书还有报纸上近几年不断刊登的“紫禁城的黄昏”,他坐在会客厅的皮沙发上喝着杯里的威士忌一言不发。这些年来置办的大小物件三天两头被送到当铺,来年开春时大宅已经空了一半,家信也被邮局一封封退回,而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门缝里塞进来的报纸上白纸黑字的头版将宣统皇帝退位一事昭告天下。
他没有惊讶,他是有预感的,只是在老管家哀恸的目光中收起了那张报纸。当晚,管家说要回国看看亲人,时局太乱,还是一家人在一起的好,他点头称是,然后给了老管家船票钱。管家一时老泪纵横,将要下跪就被他一把拉住,他说,今后没有什么主子奴才了。再过几个月,剩下的佣人纷纷磕头谢恩,他知道他们不过都想离开,于是拿了点钱打发大家去码头、旅店、酒馆自谋生路。那时距离他完成学业已过了两三年,他也风花雪月的两三年,现在却要开始为生计打算了——公馆卖了还银行的债,没用的家具摆设衣服鞋子也通通卖了还各处赊下的账,最后带着一个装满了心头最爱的物什的旧皮箱叫了辆公共马车离开了春日海德堡的草木深深。混乱的时局下轮船公司每月前往清国——现在已经是中华民国的航船屈指可数,船票已经飞涨到了过去的几十倍。他在法兰克福住脚,在一个外科诊所帮工攒钱,却因为手上一枚祖传的玉扳指被一个古董商注意到。翻遍了自小家中库房的奇珍异宝,只是和古董商多说了几句,对方就一口答应包下他回国的船票,而这正合了他的意,没几日就收拾了那同一个旧皮箱,马不停蹄来到汉堡港。



十年前在这里靠岸时的景象仍在眼前,再坐上这艘远航轮渡时只能孤身一人蜗居在下等舱污浊的空气中。迎接他的不再是纸醉金迷,而是国破家亡。整个中华大地都沉浸在共和国建立的一片希望之中,京城里过去金碧辉煌、人丁兴旺的老宅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荒草丛生,鼠虫猖獗。他在老宅的废墟中找到一枚破碎的玉佩,他认出那是他儿时的贴身之物。只有到了那一刻,一切在他的世界中才终于真实起来,变了可以触及的悲剧落幕——他人生前三十年破碎了,他魂牵梦绕到故土,他少年裘马、青春的意的时光和那些在大洋彼岸美因河旁的华美梦境,纷纷破碎了。



帮德意志古董商淘了几大箱流落民间的宝贝后,他用酬金买了个小院子,把那个装着他十年留德回忆的小皮箱封入了地下。封土时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运了那么多东西去,在海德堡置办了那样多东西,最后的全部居然都在这里了。这个小密室他再也没有开启过,再之后,他偶然认识了各方军阀,偶然开始下地,又忘了出于什么原因到了长沙,和九门扯上了关系,又成了陈皮阿四海外的掮客,在世界各地神出鬼没了很多很多年,大到曼哈顿小到北欧的小渔村都留下过他的足迹,却唯独再也没有回到过海德堡。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更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他自那以后似乎成了一个鬼影,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在中国大地的地上地下闪烁。时代千变万化,他也是变色龙,该穿黄军装红袖章就穿黄军装红袖章,该穿蓝工装和假领就穿蓝工装和假领,解放鞋买了一双又一双,坐在胡同里就是马扎和戏匣子,上顿馒头咸菜下顿也依然是馒头咸菜。但是,当他在1998年的那一天走进霍家大院时,见到石桌前那个极其年轻的漂亮小孩抬起头时,那双波澜不惊却暗含天地的眼睛,举手投足间的安静气质和手捧茶盏的姿势突然让黑瞎子想起了什么。那时,他边吃着盘子里的糕点,边笑了笑,对霍老太道:“解放之后人就活得没那么讲究了,和我小时候我家下人做的一个味道。”





“这是什么?”
客厅里,解雨臣戴上手套,从皮箱里拾起一张写满了花体德文的镶金硬纸。黑瞎子凑近看了看,然后道:“大学毕业证。”
解雨臣点点头,很认真地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原来你是真的正了八经地留过洋。”
“我还记得那个在底下给我签了名的教授,”黑瞎子给他指了指右下角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他出书的时候那些插图有一半是我画的。”
“你还是高材生啊。”
黑瞎子笑而不语,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捆信封。“还有一摞被退回来的家信。”
解雨臣知道那是清末民初天下大乱的时候,捆信的绳子一碰就断了,黑瞎子揭开上面的火漆,小心翼翼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递过去。
硬质的金边信纸上是潇洒的行楷,不是百世流芳的级别,但按照现在这个时代的标准完全是书法家级别。
“这是你的字儿?”
“对,后来太久不练就不行了。”黑瞎子说着,从皮箱里拎出另一捆信件,这一捆是标准的中式信笺,想必是北京寄去的信,还被整理过,封面上都写着年份,最上面的一封写于1901年。
“那时候还写文言呢,”黑瞎子看着这些竖排的文字,“从德国回来没一会儿就全改成白话文了,亏我从小跟先生背了那么多古籍经典,都用不上了。”
解雨臣拾起箱子里的几本乐谱,和黑瞎子一起翻读,发现这人居然还写过交响乐。乐谱书页间突然掉出了什么,解雨臣拾起来,难掩惊讶,那时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而这张他最熟悉的脸上却不是现今常有的那种笑,照片上一种真正快意、潇洒的笑容,少年人的那种。
“这是你吗?”
黑瞎子看了一眼,有点惊讶,好像没想到这张照片会在书页里出现。然后他道:“被同学拉去照的,那段时间他们省吃俭用光想着照相。”
“打扮得还挺隆重啊。”
“这是我当时上课的衣服,这种照相机穿什么都没多大区别,”黑瞎子接过照片,辨认出了这是哪身衣服,“这身还是刚到德国的时候找街上的老裁缝订的第一身西服,现在的人都做不出来这么精致的衣服了。”
解雨臣眯眯眼睛,看着照片上的三件套,精致的版型和做工,居然有一点羡慕——论讲究这个时代已经差得太远了。
“怀表,”黑瞎子又从里面拎出来一块金壳的表,打开居然还在走着,“英国造的,还不错啊。”
“领带夹、胸针、手杖、胸针、领带……”解雨臣继续在皮箱里翻着,“你带回来的这么齐全呢。”
“当时矫情,你得理解,而且这些东西都卖不了钱,不如带回来,”黑瞎子眼看翻得差不多,摘了手套拍拍手,突然道,“哎你说,我要是把这些都送潘家园去,是不是能大大改善经济状况。”
“不行,”解雨臣一听就防备一般扣上了皮箱盖,“你不要小爷给你收。”
“成成成,都是你的。”
这边解雨臣还在翻看着那些信件,黑瞎子已经切开了一早冻在冰箱里的西瓜,端到了小院子里,一边吃一边看着解雨臣津津有味地读着这些絮叨家长里短的信。看毕了信收起来,解雨臣就静静地看着他吃得香,眨了眨眼睛。
“啧。”
“怎么了?”
说着,解雨臣举起黑瞎子那张西装笔挺的照片,再看看现在穿着老头背心蹲在马扎上接着不锈钢盆吃西瓜的这个人,叹了口气。
“照片儿上这人模人样儿的是哪位啊。”
“老了,油腻堕落了。”黑瞎子啃了一口瓜,呲牙笑的时候瓜瓤差点从嘴里掉出来,看得解雨臣噗嗤一下笑了。话是这么说,黑瞎子心想谁年轻的时候恨不得下斗也粉衬衫黑皮鞋,还抹抹发胶,现在一回家皮鞋胡乱一踢,扯了领带,几千的定制西装随手一扔,老头背心老头裤衩往身上一挂在沙发上叉开腿叫嚣着要吃光胡同里卖瓜老王一车西瓜。
“你吃不吃,不吃我可全啃了。”
“吃,”解雨臣斩钉截铁,摘下手套,从黑瞎子嘴边抢过了一片籽最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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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了,一旦有了花花出现,我就控记不住自己要发糖
至少这些年花花会陪着你啦老齐
最后恭喜解总喜提中年油腻

一个摸不清头脑的段子

“别砸了。” 解雨臣靠在阁楼窄小的窗边,说出这句话后,神情显得疲惫至极。

伙计正拿锤头砸门后的一块钢板,那板后面就是一个密室,黑瞎子的藏身处,哪怕是新招来的小工都很清楚。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老板是唱的哪一出,这么多人围攻黑瞎子,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脱了,更何况他们等了那么久,这个机会如此难得,只是为了揪出他来。

可解雨臣提高了音量,目光重回到凌厉决然,方才被抉择撞乱了心绪的表情一去不返。他说:“我们打不动他,所以别砸了。听得懂吗?”

这分明是假话,可解雨臣的面色理智冷静,一丝谑笑之意都没有。新来的小伙计没见过一向和善的老板这样严肃,一时吓坏了。他抬起头,想在解雨臣脸上找到贪婪或堕落的腐朽气息,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觉得,解雨臣的眼睛里带着温柔,以及退无可退的绝望——仿佛那个在密室中等待死亡的人是他,他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缴械投降——那像一种慈悲,是独属于他的孤独的温柔。

解雨臣转身走了,夕阳在屋子里照着一片空莽,灰尘荡着荡着,茫然无依地落了下来。他经过门口停住了脚步,叩了叩空心的墙面。那是一个暗码,他第一次和黑瞎子一起共事,曾用过的那一个。许多年来,他们的交流方式换了很多种,他怀疑过他,伤害过他,也和黑瞎子一样背叛过他,可到最后,当他再度想起黑瞎子多少次在玩笑中把刀搁上他的咽喉,又颤抖着放下时,他突然明白,那就是黑瞎子给他的答案。他对解雨臣的慈悲也许更为彻底。

一墙之隔的密室被血腥气填满,黑瞎子听到了他的暗码,抬起手想要去叩墙。楼梯没有响动,解雨臣还在,等待他最后的告别。心口的子弹偏了几寸,这绝不是解雨臣会犯的错误。解雨臣心软的时刻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早,可失血使黑瞎子感到剧烈的眩晕,他手脚冰凉绵软无力,指尖刚摸上墙面,便陷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黑花】一篇小情小爱


黑瞎子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小雪下了一整天,路上结了冰。解雨臣约他在停车场外一个小饭馆碰面,他点了支烟驱寒,迈步往亮了光的招牌走去。
解雨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用指尖抹开了窗户上的霜花,正看到黑瞎子走在路灯下。他用手指夹着一支烟,另一手插在口袋里,低头踢着积雪慢慢地走,影子显得修长而单薄。
解雨臣拿起手机想拍照,觉得不该留他的照片在自己这,就又放下了。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叩了叩玻璃。黑瞎子闻声看过来,二人隔着窗户对上视线,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冬天客少,小饭馆快要打烊,厨师服务员三三两两凑成一桌打牌,百无聊赖的样子。黑瞎子在解雨臣对面坐下,冲他扬了扬下巴,解雨臣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便撑着脸目不转睛地盯他。

“看我呢?” 黑瞎子靠上椅背。
解雨臣点点头收了眼神,把筷子递给他:“不然呢,看你身上的最新款大衣皮靴吗。”他向黑瞎子伸出手,示意黑瞎子把烟给他,“你先吃饭,烟借我抽两口。”

黑瞎子避开他,直接探身把烟送进解雨臣嘴里,解雨臣呛了一口,用手捏住了。

“瞎逞能,你还会抽吗。”黑瞎子笑了笑,夹了一个饺子起来。筷子触手温湿,又是被解雨臣用开水烫过了,他发现这人在有些小事上总莫名地执着。
“累废了。”解雨臣摇摇头,叹了口气,“连着开了十几天车,还是个金杯,有时候真是佩服吴邪能受得了这种驾驶体验。”

他穿戴依旧得体,但能看出眼下一片乌青,脸色也不好。解雨臣很少在别人面前说累,黑瞎子知道这一点,也很了解他这人。可是,他们两个确实太久没见面了。

他拍了拍解雨臣的手,冻僵了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烫,解雨臣感觉到那温度,下意识的一缩,又迅速反手拉住了黑瞎子。手上的戒指硌在掌心,他摘下来,费了点劲给黑瞎子戴上了。

黑瞎子看了两眼,笑道:“粉的?”
“舒俱来。” 解雨臣抽了两口烟,掐灭了。他捧着碗暖手,用塑料勺子舀小米粥喝。
这小县城还流行着很古老的吃法,把粥兜在塑料袋里,再盛进小碗,仿佛是什么卫生标杆。解雨臣不嫌弃,还往小米粥里加了点白砂糖,搅了搅却仍是觉得没味道。

“将就吃吧。”解雨臣幽幽地来了句,好像在劝服自己。他吃了个饺子,又放下筷子,把盘子往黑瞎子那儿推了推。

黑瞎子吃了几个停下了,有点无奈地看着他说:“花儿爷,大老板的,咱吃个饺子还让来让去。”
解雨臣看他一眼,黑瞎子也看过来,夹了一个递给他。他犹豫一下,就着黑瞎子的筷子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才咽下去,说道:“还是你多吃点。”
他端起碗喝完了粥,黑瞎子正看着他笑。解雨臣靠到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道:“这饺子馅,简直要我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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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总觉得在那十年里面,他们两个虽然聚少离多,但总时不时想着跑去见一面,食髓知味鸭。迟来滴七夕快乐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