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暮-

恒久忍耐

当他们行军列队经过一个巨大垃圾堆的时候,苍蝇正在皎洁的月光下飞舞,他在固体般的浓烈臭气中辨认出他的队伍前天午饭时丢掉的榴莲的气味,他控制着自己的喉结,才发觉经过一天半的行程,他们迷路了。


巨大的垃圾堆中足量的金属元素扰乱了指南针的正常运作,苍蝇遮掉了半边天空,月亮圆得仿佛吉普赛女人的金币耳坠。“去看看树木的年轮。”有人提醒道,但没有人愿意顺着那根冒出的小树枝扒开垃圾堆,他们会死在里面,腐烂的毛线手套中露出的白骨无疑可以佐证这一点。


任何可以提示方向的途径突然都消失了,于是他们停下来仰视着最顶上那个凸起的石块,那是一个巨大石块的一部分,看着像是一颗人头。他的太爷爷曾在日记中写道,作为植树造林、开疆拓土的治理办主任,他的丰功伟绩被当地的居民传颂,经过当时还不是太奶奶的村花一力建议,村民决定为他修筑一座雕塑。


他当然没有见过他的太爷爷,他们家的巅峰止步于此,垃圾城的巅峰也止步于此,因为填埋垃圾的泥土很快被腐蚀殆尽,植被迅速变异,生长出蔓延的枝桠,逐渐爬上背着手瞭望远方的太爷爷的雕像。他们想过很多办法阻止藤蔓的继续生长,或者是改变它的生长方向,然而雕像的建造经过了周密的计算——每年有70%的时间,正午时分的太阳会处于雕像头顶的正上方,与地面形成90度的高度角,换言之,如果变异藤蔓没有改变其亿万年基因中通过光合作用获取生长能源的植物机理,那么太爷爷会无法避免地迎来目睹自己被绞死的命运,届时,当地居民将满心欢喜地迎接这一场面的到来,像是每一次公放电影、组织义卖一样欢喜。


“我的太爷爷曾在行军列队通过垃圾城时说,他希望在这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雕塑。在垃圾上建造雕塑是一件困难的事,地基是最大的麻烦。”他看着月光下那个圆形的石块,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又动了动自己的脚趾。衣角顺着风往一个方向吹,固体般的臭气隐瞒了风的来处,他在满地颓唐的士兵里站起来了。惊诧的眼神投向他,他往回走,走回到一天半前他们纷分发午饭的地方,那里堆满了尚未腐坏的、金澄澄的热带榴莲。

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比2012年的荀彧吧里更好的同人了,还有曹荀、双荀,各种。字母的《丹青怎堪留衣香》,伊芙的《闲花落地听无声》(写的是荀悦),2014年贴吧里有一出南戏《衣留香》,荀攸在令君薨后说“愿曹公顺天承意,立魏称公王”,还记得看过一篇三万多字的《何夜无月》,从那篇文章开始喜欢曹二。百度把2017年前的帖子全都删掉了,那些很好的故事都溜进潜意识里去了,溜到黑夜自我成诵

【黑花】一个关于拉勾的段子

1k字,被我用坏的梗。老段子修改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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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黑瞎子“哎”。没名没姓,就是“哎”。这也不怪他没礼貌,不以师长之礼待之,主要是黑瞎子不懂得及人之幼,而且面对解雨臣的称呼也照答不误。他一向懒得研究什么对待小朋友要以柔克刚的道理,两个人僵持起来,不是黑瞎子忍无可忍,说着“我不干了”,拍拍屁股去看书看电视,就是解雨臣被逼到爬墙上树,把树上结的青枣烂梨向下扔,黑瞎子偏头躲过,好像在打真人版植物大战僵尸。

大多数时候黑瞎子懒得哄解雨臣,解雨臣也懒得道歉,两个人过几天又能无事发生一般地蹲在一起研究蚂蚁出洞的自然奥秘。直到有一天,因为某些许多年后都回想不出详情的重大事件,解雨臣怒发冲冠,砸烂了黑瞎子一整屋子古董。他带着胜利者的表情看向黑瞎子,后者倒还是无所谓,蹲在满地的碎片里,把自己被解雨臣扯掉的刀捡起来别回腰间,说:“小朋友,我没有针对你,我也是被逼无奈。”

解雨臣抱着一盘子糖,坐在桌上居高临下地晃脚,嘴里含着块大白兔,捏着一张糖纸折来折去。他抛给黑瞎子一个质询的眼神。黑瞎子靠坐在他旁边,冲他比划:“我呢,欠了你爸爸不少钱,他叫我来给你打工还钱。” 解雨臣没有回答,夏日蝉声喧嚣,透过墨镜,黑瞎子直视着中庭的石板地反射的日光,强烈的光线将他的眼神映得发亮,他拿肩膀撞了一下解雨臣,“不理我?”

解雨臣转头看他:“还了钱你就走?”

“当然啊。要是这些没被你屠杀,我还可以走得更快。”他指了指地上的破铜碎铁。

解雨臣跳下桌子,仰起头很冲他伸出小拇指:“拉勾。”他把手伸得尽量高了一些,“钱的事,我来解决。”


对解雨臣来说,从家里凑满几百万的金玉珠宝并没有多难,他老早盼着和父母一手交钱一手送人,从此与黑瞎子恩断义绝。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哎”是他不能去上学的罪魁祸首,他早到了学龄,还是只能在家跟黑瞎子学学什么青铜器赏析与鉴别、蝴蝶刀的使用三十讲、野外生存指南……总之是一些听上去很没用的东西,他一度以为父母要把自己培养成考古系专家,直到黑瞎子真的把他领到荒郊野外,他才知道“哎”和曾经的家教迥然有别。


在他的父母预知到命运走向的时候,便开始用重金求请黑瞎子,他背景干净、无牵无挂,他们祈祷这个人的出现能给儿子带来更长的生命。黑瞎子也的确有一份钱办一份事,在他漫长的人生里,从不曾如此耐心地对待过另一个学生。虽然对这些倒霉学生来说,那种耐心有和没有都看不出多大区别。


黑瞎子蹲下平视着解雨臣,他神情认真,和他的父辈祖辈别无二致。认真是他身上最迷人的特质,那种特质在命运未曾开垦的解雨臣身上已经萌芽了,他小心地呵护着它,让它成为未来许多年里解雨臣得以生存的依凭。黑瞎子没说那一屋子的古董其实都是解家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感觉任何别的话说出来就仿佛是污蔑了解雨臣的虔诚,那种破坏是无可修补的。

于是他伸出手,跟解雨臣拉了勾,又叫住转身欲走的小家伙,跟他撞了一下拳头。

“大人应该这样。”黑瞎子冲他笑道。



游行与暴动之后总能留下很多垃圾,包装袋、烂水果尤其多,衣服旗子包也有,有时候还能找到几只斑驳的安全套。傅莘在里面迈过来迈过去,就是不打扫,我把扫把扔到他身上,他却拿着塑料吸管对着月光,眯起一只眼睛说:“看!小孔成像。”


我不理他,他就笑话我。地上有现成的白旗,他撕掉有字迹的部分插到我脖颈后面的衣领里,说:“千千投降了,垃圾胜利了,史称光荣暴动。”他说着又爬上垃圾车取下一枚吸铁石安在铁钳顶部,试图从里面探测出金属生命。


“你这样会错过钻石、铂金、珍珠这些没磁性的东西,笨死了。”我插着白旗,奋勇地撸起袖子。


傅莘退了一步,神色中充满考量,接着也参与到我的徒手筛检当中来,一只手为我们两个打着电筒。


“我们都是为了捡东西才来扫垃圾的。”我接过他找到的八成新的书、只用了小半瓶的防晒,以及一只小小的漂亮的耳夹,不禁为他的好运感叹,“你什么都不要为什么要来啊?”


傅莘拿着手机拍下了路边散落的一副标语“支持建国后成精,天赋妖精们人权”,说:“当然是因为我想做清洁工呀。”


“这样啊,现在招聘清洁工都要社会实践经历了,好可怕。” 月光底下果然无新事,我拍拍他的手,安慰一句人生还长。

第十封情书

#情书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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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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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收 @-照浮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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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

 

我突然感到很抱歉。从很多年前到今天,甚至远在你出生之前,我见证了太多你的不幸、你的痛苦和绝望,并且并没有对你伸出援手。你也知道,有很大一部分灾难甚至是我亲手造成的,你的,以及我自己的。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有老师曾经和我说,对生活最糟糕的态度是在生活之外的事情上活着,我本来不以为意,因为我的生命很长很长,足够尝试每一种,但直到读完你的信,我才发觉我其实没能带给你任何快乐,反倒将你的勇气消磨殆尽,我感到很抱歉。我们都太沉溺于过去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上周见面时你没有提起你的信,不知道是不是太匆忙的缘故,还是你已经把它忘了,我刚刚读完,现在把它烧了,我不想让那些不好的过去依旧留在档案里,你应当忘记,因为它们没有意义。雨臣,请相信我,我为你的每一点悲伤而痛苦,为你的每一次欢笑而喜悦,我的想象里每一杯酒都是你酿成的,每一次有什么新的消息或者传闻,我又害怕又渴望在其中听到你的名字。我希望有风沙有雨雪的时候你都不在场,但世界上最瑰丽、浪漫和壮丽的景象,我都想亲手捧到你的眼前……从我跑去德国请来白小姐的时候,我就在不知不觉地为你我的懦弱让步,并且纵容彼此的狡猾,是我把你骗了。

 

我总是忘记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都已经超过了你生命的一半,我也总觉得三十多岁还很年轻,但要放在在常人那儿都是儿女绕膝的年纪了。你羡慕过他们吗?……你之前说会一直找靠近宠物店的地方暂住,这样打工的时候不会太孤独,我想起来在和你一个年纪的时候我也养过猫和狗,那是在俄国,因为贪便宜买的也不是本土品种,结果过冬的时候没看住它们,两只全都冻死在暴风雪里了。那时候还觉得心疼,后来就不了。但你从店里带给我那几只乌龟我没乱扔,为了不浪费,我给霍秀秀送去一只,跟她说是你托我从欧洲买来的名贵物种,小姑娘挺高兴的,但也没提减房租的事情,真是小气。不过铺子我扔给你派来的那个助理了,要找也找不到我头上来。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小助理呢。

 

对了,送完回来正好路过一个寺庙,我就把剩下的都投放生池里了,住持跑来感恩了几句,我问他开春的时候乌龟会醒吗,他说等我再来的时候,它们就会醒了。如果这么神奇,那下次我也送你一只吧,或者送金鱼?或者锦鲤?等你回北京去霍家办事的时候,记得顺路去那个寺庙,看看你的乌龟有没有活过春天。

 

我现在奥斯陆山区的尤坎镇,这里的下半年终日没有阳光,因为它嵌在两条高高的山谷之间,气候也因此异常寒冷。不同于北极圈里大风雪的那种刺骨,这里的寒冷是一种静态的东西,像蛇游过皮肤的那种冰凉,它给人的感觉极其类似于墨脱青铜门四周的山谷,但凭这一点也没法知道我有没有来对地方。当地的居民说他们祖辈靠山谷间一条落差105米的瀑布来发电,后来塞姆艾德(他们谈到的时候很虔诚)在距地底450米的山间安装了几面巨大的折射镜,把太阳反射到地底……这个传说需要再证实,但下一步就是要进这个装置看一眼,类似利用折射的把戏我见汪家玩过几次,也许下一座青铜门就藏在这里。

 

说到这个,吴邪倒比我想象中坚决得多,前一个月他为了证实你那个猜测,真的从墨脱雪山上跳水一样倒着跳下去了,看着和赴死一样。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捞上来,拎回医院才发现他因为不死心,又往胳膊上划了一道,他说既然进不去,看看总可以吧,真是和他爷爷一脉相承。幸好我没把你变成这样的人,解雨臣,你不要再因为我改变,我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冷漠和自私,因为我也一样,我没法面对一个为了我不再固执的解雨臣,就当是我懦弱,你原谅我。

 

……

 

刚从外面回来,居民说给我找了个女向导,我看着特别面熟,想了半天发现在你长沙的公司总部见过一次,买了个很罕见的商周簋,当时我在你座位背后柜子里那排书架找资料,她应该不知道我……这件事也要拜托你再看看,我得走了,万万保重,天寒,切记加衣。

 

                                                  12/21

一个百合,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屏蔽,评论扔个链接




在对话框里输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捂着嘴无声地尖叫,转发和点赞,不动用手指评论。惊喜都放在头像与封面上,身体依旧在海底,他人的关怀如同圣灵的拯救,“我是无神论者”,她说,“其实我没想过,可能也相信神吧。”她有一个专门转发锦鲤、防水逆符和抽奖信息的小号,微博上亿个相似用户之一,依旧关注粉丝量,不怕少,怕取关,足以让她无言很久。


没有猫和狗,不用带腮红的动物表情包,为苏丹的最后一只白犀牛流泪,不知为什么。买无糖可乐,纤维版贵两块钱,犹豫很久,回教室倒热水,拍照给妈妈,得到一个大拇指。周末回家养花种草,太阳烤得火热,屋里空调冷嗖嗖的,车厘子半斤五十元,吃两颗心痛一上午。阅读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每翻十页就要比照一下厚度的变化,因此讨厌电子书,无穷无尽的感觉。“我是急性子。”妈妈否认,打断她,“你太浮躁。”


她最害怕浮躁这个评价,生活要被打破的先兆,生活必须被改变的标志。浮躁,从班级第4掉到28,高考失利,比赛滑铁卢,浮躁。她小心翼翼地吸气吐气,假装不在乎,晚上试图早睡早起,订下六点半闹钟,彻底放下手机却是在凌晨1:27分。自然醒,手机没电关机,到处找线和插头。妈妈又在厨房打米浆。知了在热浪里嘶吼,她在香樟树的树荫旁继续阅读,心仪的句子值得分享给好友。拍下照片后在微信好友列表里翻找,没有心境合适的人,大家都在欧洲读夏校,在南非做义工,读北美的英文语法,她学了十四年英语也无法应付的语法种类。应该是词汇量的缘故,打开单词app,上次的计划已经过期,重新制定后的新日期遥远无比,狠狠心:每天背50个。加载成功后背了三个,个个面生,连错五次,令人沮丧的声效如同连击般响起。


她很少在游戏里打出这种声效,单词app也许是从这里得到了灵感。手游很久没有上线了,被工会踢出群,新玩法新活动隔世经年,难以理喻。放下手机才想起要分享阅读的事,打开微博编辑调色,没有文案只好打一个似是而非的表情符号,一小时后阅读量18,有点气地评论自己:被限流了。妈妈喊她吃饭,听到了但不想答应,这个距离是可以听不到的。左手肌肉酸痛,放下手机打开书,读了两页才爬起来去厨房,在热气里翻阅书页,妈妈说,拿筷子,吃完饭再读。吃饭时看体育赛事,不知道支持哪一方哪一队,NBA在夏休,马拉松层出不穷,“青岛马拉松,”她指指点点,“跑完都缺氧了。”“是青岛。”妈妈把米浆喝完放进水池,“不是青海。”


她这方面的能力很糟糕,不记路名与地名,不认识方向,没有导航她会在市中心转圈到老死。妈妈搞不懂她为什么不懂,就像她搞不懂妈妈为什么懂。妈妈的生活能力异常强悍,有许多新奇的方法解决她的烂摊子,在学校把衣服和床铺搞得一团糟的时候只会微信拍照,得到一句“带回家弄”,心安理得。妈妈这样的人的确有很多人追,现在依旧是,几个大学与高中男同学记念妈妈的时光比她的所有同学加在一起记念她的时光还要长个几百倍。她是个透明而无声的初中女生、高中女生、大学女生,心里烧着整个银河系的火。


吃多了,不运动,在厨房与阳台间来回走,捏捏腰侧赘肉。电视机和大银幕上都是同龄艺人,成熟美丽,功成名就,无数过气明星在暗处老去,娱记无视她们脸上的斑点与腰间的妊娠纹,写下报道“天王男神愈老愈醇”,女星如浓汤宝般发馊。网红更有一万一亿个,顺藤摸瓜拉出几箩筐,关注列表都要爆掉,脸上用新款彩妆,吃两百块一杯的联名奶茶,健身、约会、恋爱、伤痛,生活热气蓬勃,在高饱和度的照片上蒸腾,烫伤她的手指。读书和追星的博主更优秀,处理事件的密度如中子星,她一无所成,生活的痕迹只存在相册里,没有自动定位的大头针她会误以为自己从未出过家门。


相册很久没有清理了,百度云占用空间已经达到95%,赤红色进度条,代表紧急。慌里慌张把资源都下载进两枚硬盘里,手握成为教授的资源,等待“某一天“,直接输入大脑皮层,超越爱迪生。五年前曾有过短暂的早恋,用柔软的键盘一条条键入短信,绿色小点代表发送,黄色小点代表收入。两天塞满收件箱,不舍得删任何一条,到最后还是连手机都整个丢掉,证明聊天记录的截图也并非保鲜膜,感情迟早要臭掉。六月半的梅雨天,臭得格外快一点,地下室的每一块砖都在渗水发霉,她想象自己是那里的水泥地上长出的一朵蘑菇,加到芝士浓汤里,在一个人的嘴里榨出体液。“好吃,鲜嫩多汁。”大众点评上一般这样写评论。


左冲右突,等待死掉。艰难地读完一本书,在豆瓣上标注,然后看三部电影作为奖励,上一部纪录片早已忘记前情,历史枯燥乏味,哲学艰涩诘曲,大概读读科幻,离文学进一步,在某条虚拟的路上走下去。有终点,如爱有保质期。二到六个月是网络上的女孩子们更换热恋爱豆的频率,直到眼睛鼻子嘴腿手腰屁股和锁骨喉结胸大肌都夸不出另一个花样,可爱褪色成缺陷,把它丢掉,换一张面孔来做夜晚的幻梦。爱是清凉的。为表正确,异性恋假装双性恋,双性恋误以为自己爱同性,夜梦不会骗人,大多数人只想与固体酒精冻交媾。


她在机场的彩虹桥上来回走,不会有人为看她一眼而感到快活,不会有人为这种快活付账单,七千八千块都心满意足,为她们的爱心满意足。不断躲藏是最后的技能,网络让消失变得比出现更加容易,遗产在三十首葬礼备选歌单里燃烧,化为一缕灰尘。销号成为反叛者的奖励,奖励成为另一种主流,反叛就是正确的。反叛反叛就是反叛本身,愤怒是最后的理所应当,她依旧小心翼翼,要抱着每一个童年的玩具和每一条自己的微博睡觉,垃圾堆是坟墓。编辑微博简介:Women‘s Right/Reading/…,想不起“废物”的英文翻译,全部删掉,打开手边的书,随意挑一句似是而非的句子,输入保存。网友发来某日漫的桥段,大概是好笑的段子,她切去微信依旧没有看懂,在对话框里输入“哈哈哈哈哈哈哈”。

My star.


2019.07.23 Neverland 米con

我遇见七七的时候她二十岁,准确地说,是我们被遇到了,这是疾病者与疾病者的命运。二十岁的七七身体柔弱,像十五岁的小姑娘,她的命运在那一年被掐断了,之后的每一秒都是对那一瞬间的复刻,她没有长大,只有变老。我没有过问此事的真实性,不论是非,事实上的七七的确如此,她用轻蔑的眼神打量每一个人,将社会恶性事件尽数归于强奸者,“这个社会被强奸了”,她这样说。我哑口无言。


今天是我二十岁前的最后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七七已经消失了很多年,如同梦魇一般进入我隐隐作疼的头和长久震颤的心脏,她作为一个隐喻,长在她在我身上死去的年纪里,一个槛,一道疤,一枚深埋的地雷,等待着未来某一年突然炸掉,把我人生前二十年炸成粉末。七七毁了我。


我试着在七七带我出去时叫上朋友,场面无不尴尬。挑选饭店时她的眼神只盯着我,我点头便立即走进去,犹豫了便拉着我的手走,她给我买她觉得配我好看的裙子与鞋子,不问任何人的意见,一口气花掉几个月的生活费。胆子大的朋友会同七七讲话,问她“姐姐今年多大了”,七七会贴着我的身体绕到我和朋友之间,笑着说,大到可以强奸你的年纪……诸如此类。受惊的朋友们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我,但我假装看不到,我害怕她们的质疑与恐惧,像在探寻我的存在的真实性。我不能那样质疑自己。


妈妈从来不会问我一直和谁待在一起,在她心里K大数学系就是道德的保证,她不知道具体的七七,她只认识一个幻影。也许我认识的也是那个幻影。真实的七七从来没有被我认识,也没有被我投掷出去过,她站在原地,从幻影变成实体,我自以为是的逃离只是一次环绕地球的漫长旅行,在二十岁前的最后一天,穿着她最喜欢的学生裙和小皮鞋回到了七七这里。七七还在那里,我在记忆中找到不曾真实存在于我身上的七七。十五岁的我们被掐断,二十岁在我们身上永远地轮回,我在每一道温柔缱绻的目光中无止尽地下坠。


也许是我毁了她也未可知。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长久地利用着她的恐惧,把她任意地甩来甩去。我将自己的痛苦摊开,威吓她不断地哀求,阿林我求求你,阿林,你要好好的。我听不到她的哭声。我一直在劝她,你这样的女人会有很多男人爱,你不应当如此。我直直地将匕首扔进她的心。

思念七七,很莫名的一种感觉,突如其来。有些事件其实是重要的,但不刻意梳理总会被忘记,比如和七七的恋爱。她长发,灰色发尾,声音温柔平静,看着这个人很容易直接忽视她,像一汪阳光下的水,折射时才能显现出自己的存在。我谈不上爱她,她也谈不上爱我,我是她骗来的小姑娘,是她的战利品。她教会我女人与男人的区别,教会我自慰的方法,一步一步耐心地指导,直到把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大概做过很多年的家教。七七并非一个有家庭做金库的普通大学生,她是被遗弃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在我身上抓到世界的碎片,以窥探光明的方式活在黑夜里。


她总在黑夜里对我唱歌,她躺下,身上没有香气,虽然吹干了头发和身体,依旧带着浓重的水汽,我因此感到隐隐的、缠绵的头痛。每次我想起她,都是在各种疾病引起头痛的时候。七七唱一些很老的歌,比如凤飞飞的追梦人,上世纪的调子,只有图片与文字作为我的reference,我被她抛在又一个我全然不知的时空中,只能抱紧她的身体。她得逞了,侧躺过来亲吻我,抚摸我的乳房,说一些下流的话,我在那一个瞬间会突然感到心向下坠去,下面是无底深渊。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遭受着无人曾感受也无人将感受的感觉,我孤独地哭泣。七七亲吻我的泪,叫着宝贝、宝贝,可她从不问我为什么哭,也许在她心里,女孩子在床上哭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只是加倍用力地把我箍进她的怀里,她瘦而干瘪的怀抱,无法令我想起妈妈或者姐姐,那种亘古的孤独感再次攀爬而上,将我窒息。


我不分白天黑夜地昏睡,偶尔被她叫起来,就是去门口的超市,她推着车子挨个经过每一个货架,不断回头问我“要吗”“喜欢吗”,我头痛难忍,在日光灯下感到难堪,看也不看地摇头,她也就推着车子继续往前走。巨大的车子里很少有东西,偶尔有,也是铅笔与演算纸这样的小小一团,我茫然地跟着她,目光扫过布丁与奶酪棒,示意她取下来,但她这次却又不为所动。“我们回去吧。”“想吃奶酪棒。”“该吃午饭了。”总是这样,跟她没有道理好讲。


她买很多的草稿纸,因为她仍旧习惯用手写来演算数学题,她的同专业同学们从不这样,他们不动笔,都是考前撕下书后的答案,对着习题一道一道背诵。七七在这点上还是好的,她只有在面对数学时才显示出罕见的道德感,她憎恨学术造假,会在校长信箱里投递举报竞赛黑幕的匿名信,并坚持攻克每一道课后习题。我也帮她买习题集,比如米勒还是欧拉之类的三百题,还有历年考试试卷,一趟一趟去,以保证每一道习题都能及时送到我的七七手中。她的室友很快认识了我,笑着叫我“那个小妹妹”,好像我是什么可以对她们绽放出灿烂笑容的邻家阿妹,然而在我看来她们才更像是那样的人,所有的烦恼都可以用一次睡眠或一顿晚饭来解决。我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七七杀死了我。


她有时候也会留我住宿舍,很少,因为宿管很厉害。这栋十层的宿舍楼只有两个宿管阿姨,却能精准辨认出每个不论化没化妆的女性的归属,她们趿拉着拖鞋“邦邦邦”地敲门,叫着“施天齐在哇?”“施天齐!”“施天齐开门”,怒气完爆近些年来的快递与外卖小哥。七七把我推到上铺,抓乱自己的头发和睡裙,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去开门,声音低弱,三两句话就能把宿管打发走,我躺在床上听她说话,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骗得团团转的宿管阿姨。


她带我去吃学校食堂,一路爬到三楼,找到最偏僻的一个窗口,买香菇菜包和鸡蛋,永远是这两样。我其实蛮想吃红糖发糕,我妈妈常做的东西,它们让我想起我还有家可以回去,我蛮好不要和这个女人无限制地纠缠下去,可我盯着那块发糕,只会眼眶发红。不敢流泪,怕被七七发现。在床上之外的地方哭,总会被七七抓到,她会坐在我对面一遍遍问我,阿林,你哭了吗?你为什么要哭?你哪里不舒服吗?你告诉我好不好?阿林,我真的好担心你,你知不知道?你不要总是折磨我,阿林,你救救我。我向她保证以后不会再哭,七七低着头不说话,中午便带我去大学城的影院看新的脑残片,讨好一般地给我买爆米花和可乐,花掉大半周的生活费。我讨厌看到她那个样子,可我走不掉,我没有办法把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我脚踝的手剁掉,我做不到。


七七是我命中一劫,没有带她去见妈妈,是我得以逃脱的最后的依靠。我很后怕,如果真的有一天,妈妈所在的那个世界也接受了七七这样一个人存在的合理性,那我该逃到哪里去才能离开她呢?七七善于无声无息地存在,妈妈一定不会察觉到,我已经快要窒息而死了。灯没电之后就会灭掉,桌上的纸全都飘到十楼的空中,引起楼下学生的阵阵惊呼,可是灯芯还在颤抖。七七是引起炎症与发烧的病毒,十八层地狱的地板,长着青苔与毒蘑菇,她是自己的破壁人,她生下来就是为了完成自杀的任务,我只是她手下一条侥幸逃脱的亡魂,每当梦到她,都要病上好几个月才能康复。步入正常人社会的那一刻,我像是原始人偷渡进入工业文明,我在煎饼摊前捂着脸哭。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于穿一步长裙,外搭一件牛仔衣,看不出年龄,只能看到创伤,七七的吻痕在我脸上横陈。


七七像水灾。


她的动态停留在我离开她之后一年多,她在数学吧里和人争论一道题目,两个小时连续回复了近一千层楼,每一层楼的签名档都是“七是世界上最孤独的数字”,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其实和我讲过很多次,可我不明白,我只是觉得“齐齐”没有“七七”好听,她那样温柔平静的人,应该用一个更加平静的名字,仅此而已。她说她叫七七,我也就信了。老实说我不觉得她孤独,她把每一个岸边的人拉下水,她不孤独。她是孤独的欣赏者,唯一的舞台剧观众,兢兢业业、恪忠职守,我像她笔下一道题,解开解不开都要解下去,题是跑不掉的,甚至会自己从旧书店跑到她桌上。


我又开始思念七七,在离开她之后,给她的各种软件发消息,手发抖,不敢看手机屏幕,怕她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又怕她干脆地拒绝掉,我怎么会是那个被遗弃的人呢?七七抱着我睡了那么久,她亲我,和我做爱,买内衣和内裤,买裙子和鞋子,她让我摆弄她的脸,我在她白白的脸上抹劣质眼影与口红,她都会笑着说宝贝化妆好漂亮。她怎么可以遗弃我?她大概回复的是“阿林你不要再找我了,我会一个人解决好的,你不会救我。” 


我想起她的时候就去贴吧查她的ID,后来百度删除了所有17年之前的帖子,连同她这个人也消失了。身边可以诉说“我突然想起来,我其实除了一个ex boyfriend,还有一个ex girlfriend”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们都听过了我的故事,纷纷对七七表示同情。他们也很少会想起我曾经有过七七的事情,和我自己一样,七七像是一滩水,在阳光下蒸发掉了,还是有水渍留在地上蜿蜒,陈述自己的痛苦。当我看着每一个与她的眼神相似的女人出神的时候,我不会想起她,只会想起温柔和爱情,我想象和她们拥抱亲吻,想象我们长久地用那样的眼神对视,然后感到心向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