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暮-

Do you want to be a unicorn?

YES!

雨水启示


如今想起五年前写清明祭文已是隔世经年,怀念一个死去很久的人好像必得在清明才能够实现。当他的名字出现在史书上的时候,雨会将他残缺的墓碑上干燥的名字润湿,他也就在某个意义上活了过来,如同黎明前的黑暗中等待着将至的雨的鬼魂,他们的最终死亡,也要在这一天到来。

这是一个太奇怪的日子了,正嵌在春日勃勃生机的当中,一切都挣扎着奋力着生长,将冬日疲惫的枯枝落叶以及早春开败的白玉兰的痕迹褪去,一切翻出新绿。那种新绿是层叠着争抢着的,在春日酥软暖人的细雨里生得愈发肥硕壮丽和浓艳,而在这些有条不紊地向前行进着的时候,向着下一个夏日、冬日走去的时候,清明如同一个咒语横亘在了春日中间。

生长被压抑。绿色澎湃着就要胀裂,我能在它身体不断的抖动中听到粗重的喘息。但调头吧,直直回到原点——鸟雀在枝头站立的时候也要感到恐慌,唯恐下一秒树木会因承受不住几个月的暖阳与此刻冷雨骤然的积压而倒下。

但只有在此刻,一切过往与未来的通路才会前所未有的清晰,不因为这是有了符号意义的清明,而是因为雨本身。雨水在任何时刻都是宝贵的,哪怕是在下了四年雨的马孔多,它也代表了永不断绝的希望而存在——所有人都知道,盼着的雨停其实代表着一切的终结。

或者在更之前的时候,有些人还未成为新鬼的惊蛰,那是一个代表万物向上的冬春节点,在这个节点上这种清晰感会尤为明显。夏天和春天的事情经过一个漫长而昏昧的冬日显得陌生,好像是别人的故事,我只是长久以来的旁观者。一场雨让一切往事湿润起来带上了颜色,将漫长冬日的肃杀萧索和乏味干燥洗净,一切的往事一霎之间堆积到眼前。同样因下雨而寒冷昏昧的天气,我扭头向窗外看去的巨大芭蕉,绿油油的在雨里颤抖,如同今时今日感同身受,一并还有不远处的枫叶,在垃圾桶的环绕下开出极红艳的颜色。

雨水,让我想起一切充满希望的日子,好像冬日那些生活的确数与生命的虚弱圆满都是一夜之间可以被雨浇湿而捅破的假象。我需得重新站在一个体验者的角度去感受漫长枯索的生命,于是要穿过眼前这场绵延不绝的第一场春雨,穿过绵绵的雷和蛰伏骚动的小虫,好像无尽的未来有无尽的不同。其实一切早已在过去的冬日成为循环。

在惊蛰的时节,我要轻描淡写地站起来开始生活下去必要的工作,雨水对于我好像别久生恨的故人,一切都如梦中在昏暗室内看大敞房门的屋外竹林打雨,或是深深峡谷无结果无终止的嬉水漂流。也许一切都只是水汽太重导致的绵长疲惫的幻觉。

清明只是雨的另一个附属,是这个鬼怪节日的必然恩赐。我所怀念的死去的人们短暂地恢复了自我意识,要在这一天的雨中急匆匆地赶来,在空气中显出确然的嘴脸。这能给每一个人带来生活下去必要的勇气,但让死去的人们感到不快。隔家院子里经年不扫的枯枝落叶与鬼魂轻巧的脚步发生作用,雨则将脚步声轻易地抹去了,这是一种怀揣着死亡的勃勃生机—— 在此刻,天色已被雨水的昏昧拖拽到分辨不清天气的傍晚,冬日嫩黄的腊梅已将肥绿的枝条颤抖着伸向大地,在泥土深处惊蛰之前,冬日的雪依旧满身泥垢,等待着消融的一天。

最终,当清明的时节过去,人们又要怀抱着似幻似真的希望生活下去,鬼魂被抛弃,死在雨水停止的时刻。温暖再次如忘却寒冷般到来,如同当初艰难脱胎于混沌的冬日,它自己亦深知自己的来源。可它必得有一个温柔的姿态,饱含着一腔与希望有关的情绪与触感,将寒冷日子里生命经受过的一切痛苦抛诸脑后,它曾用骤然开放的白玉兰与酥雨这样劝说,后来用终日在柔和阳光里飞舞的石楠花细小的花瓣。

最终,满地都将是春日落叶的香樟红色的尸体,而它绿色的阴影曾在冬日带来过某种马孔多会停雨般的信仰。空气有了温度,鸟用尖喙啄取死猫身上的毛作窠筑巢,颜色被刷上从未见证的激烈的红绿,而走过了惊蛰与清明的春日,它的周身只有连绵不绝的混沌,黄梅时节的暴雨似乎从未也再也不会到来。如雪的白玉兰已死去,绿叶在长高,长过了我的窗户,走向天空走向未来走向胜利,只有雨依旧从同样的地方落到同样的地方。

再远,再远看去,只有在风里轻摇的树,虽其静默的姿态和亘古一般沉默,它知道这个循环是生存与死亡本身,二者皆是。

唯在下雨的时刻,沉默的回答才能被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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