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暮-

Do you want to be a unicorn?

YES!

Narcissus


如果一只独角兽的角只有十公分,那么它很容易被误判为一匹额头略高的马,这个事实令独角兽本兽十分不适。它每每要在森林漫步时被莫名其妙的麻醉枪射倒在地,尴尬而冷漠地躺在地上,等着猎人左三圈右三圈地抚摸它的角,赞叹道:“这只犀牛好瘦啊!” 遂依照濒危动物保护法把它的脖子扔回土里。


它也不知道这世上一共有多少只独角兽,或许它就是举世无双的,也应当列入动物保护法中,更何况它是神兽。传说里的独角兽有一米多长的角,佼佼者可达两米,对着它们许愿,能在夜中入梦,第二天便梦想成真。它有次吃草时听奶牛群说,这些神兽能不劳而获地吃到拐角老奶奶家烤的小蛋糕,还是新鲜出炉涂着厚蜂蜜的那款,因为人们觉得蜂蜜是天国的水龙头流出来的圣物。十公分听及此,不忿地挥动了一下自己的头颅,角在阳光下闪了闪。它昂首阔步地从奶牛群间路过,心想:真正的独角兽是只食坠露的。


那天夜里它被抓住了,理由是偷吃蜂蜜蛋糕。老奶奶人小力气大,甩着套马杆把它捆到自家马棚里,一并抱来一大捆干草,拍拍手说吃饱喝足快睡觉,仿佛在哄孩子。十公分本来还生着气,毕竟没到口的小蛋糕那么亮,而它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神兽该吃的东西了,它每天都很累。可它现在不想小蛋糕了,只觉得委屈。十公分四肢一软趴在草上,以为自己会流两滴泪,结果竟很快睡去了。是夜它第一次做梦,梦到一个漂亮女孩,周身金黄色,裙子散着蜂蜜香。


“蜂蜜?” 它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天已经亮了,老奶奶搬了个板凳坐在它面前,端着一盘小蛋糕。


十公分强行镇定下来,晃动了一下自己的头,它确信这个太阳高度角和清晨的丁达尔效应能使自己的角显得清晰、美丽且透亮,它确信自己并不像一只白犀牛。老奶奶果然瞥了它一眼,“嗯”了声:“角不错。” 她往嘴里塞了一个小蛋糕,新烘焙出的淀粉类食物散着热气,“你是独角兽?” 


十公分沸腾了。也许士人遇知己千里马见伯乐就是这样的心情吧,它的思想境界又升华了一层,它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它爱独角兽!做独角兽让它有小蛋糕吃。它矜持地站起来,后撤了一步,做出一个法式绅士鞠躬致意的姿势。老奶奶点点头说,那你满足我一个愿望吧,满足了我就给你蜂蜜蛋糕吃。十公分不愿意,它执意要先吃,才有力气干活。老奶奶揉了把自己的卷发,把最后一个金黄的蛋糕吃进嘴里,笑着摊手说:“能者多劳好不好,你满足了我,我每天都给你烤新鲜的蜂蜜蛋糕,还可以加一公升牛奶。”


牛奶也是天国的水龙头流出的圣物,十公分记得捡果子的时候军舰鸟这么说过。它虽感叹人心不古道德沦丧礼崩乐坏,却还是答应了,而那个愿望是:帮老奶奶找一只独角兽——角有两米长的一只。


十公分被放回到森林里,不同的是它现在连额头也和普通的马一样了,因为它割下了自己最后的角作为抵押,七七四十九天后必须带着两米长一起回老奶奶家。可它本来就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独角兽,更别提什么该死的两米长,它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真的是一只独角兽,可能它就是唯一的一只呢?谁能知道。它甚至猜想这老奶奶也许是那猎手的家人,偷摸摸地贩卖犀牛角,而可怜的单纯的十公分被骗了,还要替她数钞票。它想到这几乎要落泪了:可怜的十公分,神选的十公分,天才知道它有多想吃一口蜂蜜做的小蛋糕。

它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荡了一天,白色的皮毛在泥水里蹭黑了,而且再也没有自动变白变干。神力在消失,满足不了愿望的独角兽连兽都做不得,四十九天后它就会死掉。它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眺望着远方。身畔乌鸦跳上枝头,它的主人按推理应当是暗黑版密涅瓦,否则不会在此时起飞。那乌鸦装模作样的,扭头看了十公分——哦不,无角兽一眼,它看着无角兽,却大叫了一声“Narcissus”,乱七八糟地跳了一阵舞,扑扑楞楞就往前飞去。


乌鸦飞往拐角的蛋糕店,今夜它代替死神前来,递出天国的请帖。老奶奶听见它的叩门,连忙拉上帘子背抵小窗,尖声细语地说:“你走吧!她今天不在家!” 乌鸦嘶哑地叫了两声,落在门框上,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它不飞走也不敲门,只是默数着数字。老奶奶也不再做小蛋糕,听着乌鸦在一个24结束后,加上一句“Never More”,她和它僵持着,浑身发着抖,她在心底怨道,十公分,十足的废物。


十足的废物朝行夜宿,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了,它跟着月相变化做了同样多的梦,每个里面都有一个女孩和一缕蜂蜜香。十公分又累又饿,它想,若是真能见到那两米长,自己要先许个愿,只要来生再不做独角兽了,把多少蜂蜜蛋糕让给它都好。它想着想着又自哀起来,泪水糊了满眼,等抹干了泪儿,却发现脚底下一整条彩虹,通向远方。


十公分到底是神兽,它眉头一皱,发觉彩虹并不简单,赶紧加快脚程,赶着第四十九日日落走到了彩虹尽头的地方。令它感到绝望的是,那里只是一个山谷,洼地有一个很幽深的湖,四周长着水仙花。它再是笨也知道,没有人的地方不会有独角兽,可它再没力气了,夕阳已泛出橙红,今夜乌鸦就要递来请帖,它再也不必是一只独角兽了。


我果然是神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十公分想。它又想起蜂蜜和牛奶的香味,感到有些口渴——最后喝一次水吧,毕竟神兽都只食坠露的,它到死都如此优雅,它很满意。十公分凑到湖边上,倒影模模糊糊的,映着群山,映着花草,映着通体洁白的两米长。


“Narcissus!”乌鸦说了四十八句“Never more”,声音终于颤抖了。不待它敲打,老奶奶就打开门窗,她双手捧着二十节十公分的兽角,合在一起有整整两米长,她说:“我的愿望实现了,快让死神兑现承诺。” 乌鸦乱七八糟飞了一阵,屋内忽而狂风大作,独角在雾中融成一个囫囵,而捧着它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孩,穿着裙子,浑身散着蜂蜜香。她周身的雾气渐渐固化,成为群山,成为水仙,她低头看向湖中,幽深的湖水忽然泛起奇异的波澜,映着通体洁白的一只独角兽。


她看着它,它亦看着两米长,初生的神兽和初生的女孩一样漂亮。它的眼神懵懂,眸子的再后面有二十只无角的独角兽浑身溃烂,皮肤泛着血红,它们每一个都微笑着,以为自己就是那只两米长的佼佼者,然后合上双目,在蜜香里心满意足地死去。乌鸦嘶哑,在夕阳里跳怪异的舞蹈,它大叫着“Narcissus!”,在湖底跃出,落到了独角兽的背上。


—FIN—

1. Narcissus:临水的纳蕤思

2. 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3. Allen Poe “The Raven”:Never More!

4. 阿荷,Do u want to be a unicorn?

   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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