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暮-

Do you want to be a unicorn?

YES!

【瓶邪】此去经年



我叫吴邪。

二十二岁那年我大学毕业,同年顺利地考上了泰安的研究生。

那个城市比南京小,也比济南破,我的学校也同样的小,坐落在天外村不远处,是一所农科大学。天气好的时候,从窗子望出去就能看到泰山的尖,中间是一段云雾缭绕,十二根龙柱气势恢宏,是我闲暇时唯一的向往。

哦,不是唯一,除此以外我还盼着写信取信——邮政小哥自行车铃一响,学生们都哄着去门房,我也不例外。

那是十月二十日的下午,我刚洗完澡,去取回了高中几个同学的信件,一并还有张起灵的。我依次回复了前几封,把张起灵的那封留到最后。打开来发现信很短,我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便站了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信里是这样写的:

“吴邪,我已抵达南京,一切安好, 请放心。

不要拮据自己,安心学习。

十二月下旬我会北上找你,望留意。”


我把它抄录在当天的日记里,又把信细细地折了起来。张起灵的字很好看,大约是学过一些魏碑,我捧着看他的每个字,与自己的瘦金体去对比。信封上的一毛二分钱邮票盖着七天前的邮戳,上面是手绘的长白山天池,票面已经有些脏了。我把信封泡了泡,取下邮票夹在票夹里,那儿一并还有其他八十七张邮票,都是别人寄来的。

我坐下来,躺在床上看了会儿长恨歌,觉得有些无趣,心里翻来覆去都想着张起灵的这封信。其实我们并不是多铁的哥们,只是两年的高中同学,他的性格清冷些,班里没多少人和他写信,算下来大约也只有我和胖子。一来二去也有四年了,信的内容从寒暄到了倾诉,他的开头也从“您好,吴邪同学”成了“吴邪”。每年在同学聚会上见他,样子都没变过,像是日日都见面的老友,可我们却从未两个人独处过。


“张起灵要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竟比和女神约炮还让我紧张。他的面庞一点点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他高中时拿三好、写黑板的样子,亦或是他同学聚会上抿着酒、微微点头的样子,他执笔写信时可能有的姿态又会是怎样的。南京医科大的阳光很好,不知道在打算来找我时,他的笔落的会不会重一些。我想了很久,所有的张起灵开始变得陌生,与我说“事闲勿荒,事繁勿慌”的那个人,变得不再是信里的样子,我开始期盼和想象一个不一样的他,好像是从我的生命里开始发芽生根的他。

着实神奇。



张起灵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他背着包,穿着靴子,人群里显得气质出众,有种脱尘的感觉。我们没处去,便去爬泰山。我本想带着他去我常去逃票的地方爬,想了想还是算了。我们从开山一路走,慢十八盘很惬意,悠悠地走到中天门天已经快黑了,我说着闲话,听张起灵在旁边偶尔附和几句。

上了紧十八盘,夜风就变得凉起来了,南天门在摇曳的星光下显得如同仙境。游客那时还少,也没有缆车这种东西,风中只有我们两个应和着的喘息声,天地空旷只剩了眼前这一小方石阶,和他踏上去的脚。

到了顶上平坦无遗,天街也空阔,只有零星烟火光亮。不知是不是那时年轻体力好,大半夜的爬了山还是不累,我带着他从日观峰跑到玉皇顶,直到天将复明时,我们正在观鲁台。观鲁台的风很大,景致倒很好,面前就是日出的地方,没日观峰那样正而近,反倒更显的壮观。于是我这样提议,张起灵也不会反对。

山顶风重,我记得自己往石头背风处缩,还是冻得浑身打颤,到底是杭州住的惯了,不像张起灵,泰然自若地站在风口里,只是脸颊发红而已。他老家是北方的,大概也见惯了冰雪天气。他凑来问了我句“冷?”,见我点头,便要把衣服脱给我。

我怎么可能让他脱,再怎么扛冻也是人,再说哪有穿男同学衣服的道理。这想法还挺英气的,因为后来我就不会这么想了,张起灵的衣服向来有他独特的味道,穿着其实很舒服。

根据他说,当时我都冻傻了,鼻涕横流都不知道擦一擦,看着他摇头的时候像个山区来的苦娃子。

我于是就问他:“那你就直接抱,换个女同学你也这样,人家不说你耍流氓?”

张起灵一脸正直且认真地说道:

“我只抱你。”


瞧瞧,这大爷半天不说话,一句话就能齁死我。

现在这么想来,有很多事情是当时就露出了开端,是我太过迟钝了,或许也是彼此都掩盖地太好。那天清晨红日初升,冬雪消融,我们紧贴着对方的胸膛,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流入我的血液中。四周俱寂,我甚至听得到他的心跳,就仿佛是初生的太阳踩着的节拍一般有力。

那个根植于我身上的他开始破土而出,我囫囵着吞下所有的他——偶尔他寄来的钱,他留着的那支我的笔,抑或只是信里他对我和别人不一样的称呼。那天后来的事便没有印象了,只记得我们下了山,走了两公里的路到火车站,我用最后的钱买了一碗泡面,舍不得自己吃完,便和他一起。候车大厅灯昏声噪,直到发车前我们都一语不发。月台上人来人往,月色朦胧。我踮着脚凑到张起灵的窗边,他和我说天冷快回去,我说等他走。我们磨叽了一会儿,谁都不依谁,后来大概是觉得这行为太矫情,我们又陷入了相对的沉默之中。

据说如果两个人的关系好到一定境界,那么他们即使不说话,也不显得尴尬。

那一刻我们就是这样,像是演练过许多次一样不觉得突兀,绿皮火车发出呜鸣声,我记得自己说了句:
“下次我去找你。”

张起灵的眼眸一亮,我似乎还在他的冰山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我有些不舍,有些难过,看着车缓缓移动,我甚至觉得生命的一部分空落了起来。
第一次带他爬泰山,我们见面20个小时,他说了不到200个字,我却轻易地陷落了。


回校后我像是丢了魂,日日只想着去翻门房。老板带我和师妹去菜园里实践写报告,师妹扯着我看各种蝉蜕菜梗,我眼前是她的脸,脑海里是高中的时候张起灵坐在草地上,用修长的手指捏住叶片吹出声响的样子。我们有个叫霍秀秀的系花,拉我一起去爬山,我到最后一天放了她鸽子——那天张起灵鲜少地给我挂了一个电话,他特意告诉我,南京的音乐台飞来了一群鸽子,明孝陵的梅花落了雪,非常好看。

我高中的时候喜欢鸽子,他还记得,我自然是感动得找不着北,当下去排队买了火车票,跟老板要假期,推说自己三叔死了,要回家哭丧。也不知道那老家伙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不过那样也好,我现在也不会落的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那段日子我们常常坐着绿皮火车来到对方的城市,二十几个小时来来回回。有时候火车挤,我从厕所窗户翻进去,看张起灵远远地站在候车大厅里,被一张月台票拦住。我们从不坐公车,就是连夜从山顶上爬下来,也要走去火车站,饿了不愿意吃路边摊,我拉着他去学校食堂,吃三毛钱一份的韭黄炒蛋。有一次爬沂山,第一次买了瓶雪碧,还掉到了山沟里,我有些可惜地说算了,张起灵竟跳下去捡,搞得我感动了好一阵子。


这期间我考博,他找实习,家里催婚,不一而足,我们俩就是那个年代最平常普通的一对儿,没有说出口,也不大张旗鼓。印象里我和他爬了十七次泰山,有五次爬到了顶,我去了八次明孝陵,在音乐台被鸽子抛了好几次粪。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秋天,我打算去找他,那天火车晚点,我心里着急,就在月台站着等,人流拥挤,有个人在背后拍我。我以为是小偷或是人贩子,下意识了要跑,却被那个人拉住了手,我回头一看,发现竟是张起灵,风尘仆仆的样子。

后来我和他说,那天要是我上车走了,多尴尬啊。

他说,没关系,我再回去找你。

年轻的时候耐心真是廉价,幻想也多得可怕,我们似乎从未考虑过两个男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妥,也不去想工作了何去何从。我和他的故事真的太简单了,除却那个年代少有的这些小罗曼蒂克,我们也只是年代潮流里最无可奈何的一个。硕士毕业后我考了第二军医大学的博士,我的分数是最高的,毫无疑问地被录取。张起灵也一路辗转,一边读书一边工作。那时候我们隐隐知道国外才容得下我们,于是拼命努力。

那时候有姑娘追他,连我家里都偷偷给我订婚约,我打着哈哈说不急不急,心里却慌。更慌的事发生在那年暑假,我的入学资格被强行取消,给了另一个人,本想留在上海的计划付诸东流。同年我的父亲过世,母亲脑溢血身亡。我回家哭丧的人又多了两个。

回老家正好是个清明,那个下午我抱着我妈的骨灰盒不撒手,空气闷又黑,蜻蜓低飞,像是要下雨。爷爷奶奶坟头的草色又黄,我二叔三叔的蝇草新绿,天地空旷,整个园子里只有我拥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小方格。那天张起灵正好被单位推荐去济南面试,他那天打电话和我说,他留在了军区总院,不过会回来看我,要我不要拮据自己,安心学习。

一切都回到最初,他高中刚毕业给我寄信,劝我不要逃课,最喜欢引用黄炎培的那十六个字,他的“无欲则刚”写的很好看,“刚”的立刀旁,站得比他还要直。我想我也许真是“欲望”太多,如果不自命不凡去考博,我能早点回家工作,或是我不和张起灵来来往往这几年,我也许早已在老家和表妹成婚有了孩子了。

我专业不好,去了一个西部某城市的农管局,朝九晚五。我买了手机,听胖子给我打电话说自家儿子有多帅,和高中的同城的班花去撸串,她的右腿黑丝崩开了线,干脆在我面前脱了个光。我也学会上网,看张起灵给我发的电子邮件,知道他被公派出国学习。他的一封信也依旧很短,但我知道他过得很好,他很优秀。

我哪有什么不知足的,有工作有朋友,也有爱人。

几年后张起灵回国成了海归,升了好几级。他样貌没变,还是当初和我一起爬山的那个人。我在阳台和他沽酒,甚至还一如在泰山的老林子里,掏出孔府曲和二锅头。他还会揽着我躺在床上,只是谁都没有精力转过身看着对方,他和我说他可以申请调去国外,我们可以去欧洲或者美国结婚,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好听,高中时候就是这样,他站起来读课文的画面,像是昨天才听过的故事。我心里一酸,几年里积着的情绪一股脑涌出。我突然想哭,我告诉他我如何浑浑噩噩,我还告诉他,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跟他说,我一直不想成为被他照顾的一方,却无能为力。回过神来发现他垫在我脖弯里的手心已经湿了,都是我的泪。我转过身就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很用力地抱紧我,轻轻地叹气。他脖子里还戴着我去灵山请来的玉坠,佑他一世平安。
他再次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我点头,说好。
那天我们相对入眠,我做了一个梦,梦到那年在泰山,我们拉着手跑上紧十八盘,他微微地笑,天地清朗。


故事到这里很圆满,我们打点行囊,胖子和他的媳妇云彩也来送行,高中同学聚会时有人提了一句,竟有好多同学都来祝贺。我那时候的死党解雨臣也跑来,身后头跟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他祝我幸福。我也这样祝福他。

好景不长,张起灵的申请被退回,他被调去北京——2003年,非典爆发,他是第一批医护人员。我表示不明白,基层工作者那么多,为什么非要他?我找人打听,有人含含糊糊的告诉我,上面派的都是这些人,不过也有递了烟酒的,还留在济南。
我执意跟他去了北京,大街空空荡荡的,他忙起来之后只剩我,我去问路,被人当作恶意搭讪,捂紧口罩就走。我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瞬无比落寞。

六天后胖子突然出现,硬是将我带去了他家所在的杭州,他说张起灵给他打了电话,他作为医护人员要被隔离,我在北京很危险。

我信以为真,虽然心疼担心,每天看新闻,但还是没闹着去北京,我想让他放心。我每天把我们的行李收拾一遍,我想好了,等张起灵一出来我们就走,走得远远的。

十八天后疫情得到控制,我松了一口气,买了当天的报纸,坐在公园长椅上看。那一刻令我最不解的事情发生了,我在报纸二版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张起灵的名字和黑白照片,豆腐块大的一篇文章,写的标题是“抗非一线,英勇献身的白衣天使!”。我把文章看了一遍,大意是张起灵工作六天后感染非典,两天前去世了。我摇摇头,心里嘲笑着这小编的粗制滥造,随手将报纸扔进了垃圾桶。
走到胖子家里,他正在看电视,新闻频道的女主播念着一长串名单,“张起灵”三个字再次猝不及防地飘进我的耳朵里,弯腰脱鞋的姿势僵在了那里,我抬头望向胖子。
他过来拍拍我,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我顺势蹲下去,靠在鞋柜上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个玉佛,白色的质地偶有瑕疵,是我从灵山请回来给张起灵的,他一直戴在脖子上,从未取下来过。

我把吊坠攥在手心里,发现盒子里有一张纸,是张起灵的字迹,标准的魏碑,竖排繁体,写的是黄炎培的那十六个字,还有结尾很简短有力的一行:

“吴邪,我爱你。”

手心的白玉触感冰凉,没有张起灵的体温。我坐在地上,觉得比那一年在泰山顶还要冷,我浑身打颤,等着有个人来抱抱我。

那一瞬,天崩地裂。


我大概是昏迷了好几天,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我梦到初中复读那年,我三叔给我讲题,讲到一半不耐烦,拽着我揍,还有我爷爷养的那只狗,冲我摇着尾巴也不叫。梦里我的杭州澄澈,西湖泛影。还有明城墙和玄武湖,我坐在泰山顶上,笑着说着,看碑文的字体,一个一个照着模仿。期间我似乎醒来一次,看到我妈坐在边上和我奶奶一起织毛衣,我像是高中赖床一样,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我的梦里总有一个人在黑暗里,我在和他说话,他却不应我。我口干舌燥地说,说了很久,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的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我梦到我和他依旧在紧十八盘,拉着手。他依旧在笑,我看着他也在笑,我们相对,直到天地破碎,山河倾覆。

我睁开眼,已是十日后。

我谢过了胖子照顾,爬起来收拾我和张起灵的那个箱子,孤身去了北京。我把张起灵的骨灰盒接过来的时候,动作熟悉到自己都不可思议,我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点点空落的感觉,比当年第一次在火车站分别还要浅淡。

我抱着他,辗转去了老家,我向爷爷奶奶父母叔婶问好,我说我要和我的爱人结婚了,我要去美国了,你们看,这就是他。

张起灵的黑白照片依旧眉目清秀,依稀少年。

我的亲人们默不作声,我就当他们答应了吧。

我离开的那天,那些同学又都来了,他们个个很沉重,劝我节哀,我却并未感到悲伤。登上飞机的感觉很别扭,太宽敞有序,我反倒怀念起绿皮火车挤来挤去的蛇皮袋和年少时爬上车顶的勇气。

人其实就是有点恋旧而已。

宾州的阳光比南京还要好,可惜没有城墙,也没有山。我用张起灵剩下的钱购置了一个郊区的屋子,我去石材市场一块块量石头,搬回院子里摆成假山。我把他的骨灰盒摆在面朝落地窗的一个壁炉上,每天清晨,他面朝着阳光,眼睛里似乎有一点点清浅的笑意。

有一天我出门,开车经过一个街角,看到一个中国小伙子背着书包走在路上,穿着很多年前水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厚厚的靴子。我猛地踩下刹车,趴在方向盘上,悲伤毫无征兆地袭来,无形又无声,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剩下痛。

我被打得粉碎,看着副驾驶上那个人黑白的照片,他颈间的白玉在我汹涌的泪水里变得模糊,我突然知道,张起灵已经不在了。

很多年后的今日,我想起这些事,过程中依旧忍不住会发笑。我想起有一次在南京,下着小雨,他骑自行车带着我,故意摇摇摆摆。我搂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没想到的是,微风细雨里,此景一去经年。



后记:
怎么说,觉得挺神奇的,六千字差不多半天就肝完了,泰山啊南京啊轻而易举地浮现出来,超赞w

觉得笔力根本hold不住这样的文字,太尴尬了泪奔QvQ

好想扩写长篇…还是算了,就这样吧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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