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暮-

Do you want to be a unicorn?

YES!

【瓶邪瓶】一支夏曲——致W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书房,那是家里唯一一个南向的房间,每天炙热的阳光都会透过树梢与玻璃照射到我的书桌上。然而满屋子又都是冷空调的嘶鸣声,我一整天都会脚底发凉,屋外的暑气蒸腾着攀上玻璃窗形成白雾,就像烤死的草木的幽魂。

这样的环境不适合学习,我忙着感受手脚冰火两重天的温度,忙着听知了无休止的叫声。楼下孩子的嬉笑会在午后开始响起,并一直响到临近黄昏的时刻——四五点钟才收尾。那是我最困的时候,打起精神也写不出几道题目,只好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在草稿纸的左上角开始,从圆锥曲线一口气涂写到各种字画,一面红笔黑笔满满当当,一面空白,我觉得美极了。也许我练瘦金体十几年,顿悟的时刻就是在那个夏天。

楼上的住户会在工作日晚一个小时才能到家,那人总是踱步到书房便停下,开始弹琴。他弹过很多曲子,我都记不住,只记得一首旋律轻缓的,我总模模糊糊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可这曲子叫什么是谁的我都不知道。或者,那种熟悉感只是某种对美好之物朦胧的向往。总之,我很喜欢那曲子,但问了家里一圈都没人晓得,我三叔在四次听到我的追问后终于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拧着眉头问:“你要考音乐学院?”

我表示一脸懵逼,继续专注地去听那个隔着楼板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旋律。

三叔于是循循善诱道:“楼上那小子祖上三辈都是搞音乐的,你可别跟他学,好好高考才行。再说,就你这五音不全的样儿,考也考不上啊。”

我已经习惯了三叔的语言艺术,只是问道:“他谁啊?”

……

可见,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张起灵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发现我已经见过他那么多次,在楼道里他低着头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新自然。我不由自主地开始特别注意起他来。本来每晚我都会晃晃悠悠地下去散步,自我知道他是那弹琴的人后,便将时间往后调了半小时——张起灵正好跑步回来,我能与他打个居高临下的照面。

他常边走边掀起上衣的下摆擦汗,这自然是个很情色的画面,但比起他紧实的小腹、修长的手指和俊朗的五官,更吸引我的是他运动之后微微泛红的双颊,汗水将他的鬓发打湿,有几缕会贴在额头上。我忍不住去想这样一个人坐在钢琴前会是什么样子,像是百炼成钢后化为绕指柔,想必是极具力量的,只可惜我从未看到过。一层木板隔绝了我所不能想象的一整个时空,而在我的书房里,只有无止无尽的圆锥曲线而已,也许正是因此,我才会如此喜欢那首无名的曲调。

但比较可怜的是,我始终没有鼓起勇气问过他,甚至没有勇气和他像同龄人一样打个招呼,只是犹豫着看他一次次擦肩而过,而后楼上响起踢踢踏踏的声音,等我遛弯回来,熟悉的琴声早已响起。

那个夏天,我陷入如此一场漫长的心理拉锯战之中,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楼上的动静,沉迷这种有人和我一起埋头苦干的感觉。我慢慢地不再那么想知道那个曲子的名字,像是把那个旋律笃定地记在了心里,或是知道,张起灵总会弹到这一首,我可以等。我可以等到那一刻,然后郑重地关上灯坐在窗前,窗外是各户人家星星点点的灯火,零落在我的世界之外,而我的悲喜之中,只有张起灵和那个曲调而已。

这二者都是在我的荒芜年月里生出的花,在幽暗中吞噬着我的寂寞与倦怠,不知日夜地疯狂滋长,直到有一天,我猛然意识到,已经许多天没有听到张起灵的琴声了。

那时我开学已经两月有余,昏头昏脑地应付作业考试,方才意识到张起灵或许是已经考上了大学,或许是跟着他那音乐世家出国去了,这都不得而知。我唯一能在心底深深确定的是,张起灵不会再回来了。自然,他没有什么回来的理由,这个夏天郑重其事的愉悦其实只存在于我的心中,甚至没有被我仔细地审视过,我只是听着那首钢琴曲,并暗自享受着幽暗隐晦的少年心事。

只是一点点的怅然而已,不值得回顾,不值得复刻,也不值得咀嚼,似乎有什么结束了,又似乎没有,一切都在时光的懵懂中悄然而逝。

我后来又听到过几次那首曲子,每次都会令我心底一颤,恍惚想起某段色彩浓重的时光,我一并感到手指发烫,脚心发凉,好像仍受着那书房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只是一晃神,那声音便结束了,什么都散在空气里,抓也抓不住。我开始试着去找那支曲子,翻遍了我所知的名家与名作,甚至尝试过哼歌版的听音识曲,一一告以失败,某些情动的瞬间已经在我心中松动,摇摇欲坠。

也许作为一个故事,我该告诉观者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又遇见了谁,听到了什么,成为了怎样,可和张起灵有关的只剩下最后一个潦草的末尾,我说不出更多了——那是许多年后,也许是数十年后了。我在电视上听到一首歌,曲子正是十八岁的我品尝无数次的那首。那歌词和我记忆中所拥有的画面大不相符,我默然地听了许多遍,歌词中撕心裂肺的爱恨情仇让我觉得陌生,我不明白这样一首钢琴曲怎么会变成一首歌,于是便感到戚戚然的惶惑。这歌很快流行起来,我听了太多遍,以至于听到时再也无法想起那个夏天的悸动感,或是想起隐藏在我生命深处对这旋律背后未言之美的渴望。我把这一切都忘了,那首歌摧枯拉朽地覆过了我荒芜的记忆,就如一场雪埋住了故人车马经年的车辙印,而雪化掉后,什么都不会有了。

依旧只是一点点怅然而已,如果不是后来我收到一封信,张起灵的名字也许便只剩下一个擦肩而过的印象,再无其他。那信是手写的,信纸已微微泛黄,开头如是说道:

“吴邪,这样一封信也许会让你觉得唐突,因而在陈述之前,我要告诉你我是谁。我住在301,和你见过许多次了,或许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这是张起灵的信。日期是我十八岁的夏天,我忐忑地匆匆看完,又去翻信封,竟抖出来一张古早的CD,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致W。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我自然很好奇,这才想到去网上查一查张起灵的名字,却发现他早已名扬海外,并且,已于几周前去世了。我听完他的作品集后才明白,那首曲子原本是他在十八岁时写下的,副标题就是“致W”,那是一首我专属的旋律。可笑的是,在数年前那个夏天,他没有勇气把这些感情说出口,我竟也没有,我们就在咫尺之遥错过了,只剩一封隔世经年的情信叠起几十年的时光,兜兜转转落到我手上。可我已不是十八岁了,听到那首钢琴曲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连知道他去世的消息也只能叹一句“原来如此”。

那夜我在书房听他的作品集,听着听着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午夜梦回时分,楼上似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走到书房便停下了。我一瞬清醒过来,听到熟悉的曲调依旧隔着楼板隐隐约约,而记忆里的我自己就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如同一具透明的蝉蜕。我恍惚看到许多年前张起灵弹琴的样子,忽然明白那种绕指柔情般的轻缓曲调是如何被他书写出来,就好像黄炎培说“无欲则刚”,我想他原就是那样的人。



夜深了,楼上的钢琴声渐轻渐缓,最终停下。我合上手里的课本和作业,也倦倦地爬上床去。窗外的点点灯火透过窗帘映在墙上,与我的影子重叠——无尽的远方与无穷的人们都在那一刻,与我有了关联。


—FIN—

八百年后我终于把这个脑洞写了,果然很失败,已经欲哭无泪。八百年没有写瓶邪辽,摸一条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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