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暮-

Do you want to be a unicorn?

YES!

【黑花黑】正在下坠

因为出梅了,因为台风来了,我忍不住拉住过路的乌云亲它,看雨水如何爱杀我。于是想要劈情操,无法置之一语,只有不负责任与胡说八道,仅此而已,我甚至还记得那篇雨比这篇文章流畅几千万倍。哭泣。问题少女,正在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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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分别之际正值黄梅时节的暴雨天,常常是午时,天光便已暗下去。他们推了所有事,每当下起雨来,便一前一后地穿过解雨臣宅子里迂长的回廊,走过四季落水的天井,到达那处窄而霉的北向小屋。他们拉起窗帘,屋内的一切便黯淡到只剩轮廓,二人都不做声,只是静静地并排靠坐在桌上,听窗外瓢泼大雨穿过树梢簌簌洒下,和屋内空调的嗡嗡形成奇妙的和鸣。彼此的体温透过潮湿的衣衫传到皮肤上,他们试探着拥抱与亲吻,轻轻地上下摸索着身体,如同试图去点燃一堆泡了水的柴火,一次一次终告失败。临行前最后一日,解雨臣坐在小屋的沙发里看电视,身侧窗户大敞着,肥大的芭蕉探身进来,将雨水成股地送到地板上,聚集成一个小水洼,然后慢慢地渗入缝隙,流回泥土之中。黑瞎子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电视上的天气预报,里头絮叨着江淮顽固的准静止锋和北方连绵的酷热干燥,好像着急要把两种天气都赶走,迎来某个不一定好但一定充满希望的新的时节。

黑瞎子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问解雨臣道,行李收拾好了没有,秋天天凉得快,要多带件外套。

解雨臣“嗯”了声,抬手拉过黑瞎子的胳膊,把脸贴上去,闭起眼睛。主持人清脆的声音划过屋内混沌的空气,提醒观众由于降雨影响,城市明日部分区域将停水停电,居民要自行解决生活所需。解雨臣笑了笑说,还好明天咱俩都出门了,否则还得去后院提木桶水喝。黑瞎子俯下身亲了亲他,说了句什么,彼时天边怒雷滚滚,那句话也终究消融在雷声中,二人都没有再提。风雨将至未至的时刻,平安只是虚幻,生命最尖头上的甜已经噬尽,黑瞎子用台风笋做成的汤带着浓重的苦味,解雨臣总是记得那种咽不下吐不出的味道,十年来都要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个夜晚,时钟滴答的末尾,二人要奔赴不同的远方,在生死未卜中各自消磨刻骨的思念。

 

于是分别。

 

他们各自走过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将漫长的时光拆解成一分一秒度过,每个酷暑寒冬和其间的春秋时光,永远别无二致。他们也曾在某个地方再次相遇,在不经意的时刻彼此对视。坐在南锣鼓巷的咖啡馆里,解雨臣轻声说出过黑瞎子的名字,那一秒奇迹般的漫长,三个字噬尽三年的缱绻温柔,他好像把自己心底的某一块生生撕扯了下来,抛进燃着熊熊烈火的空气之中,就此扮演着相看两厌。那个名字,从他枕畔私密的呢喃,变成落满灰烬的传说,解雨臣自己也慢慢相信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并不比黑瞎子要温柔坚强,如果有一日要放弃,那个先一步撒手的人会是他。

开始黑瞎子会把解雨臣写在日记上,揣进胸口,后来那些纸张有了其他作用,用来救命,用来题字,用来留在沙丘荒漠,他也就慢慢不再写了。有时下了雨,耳畔炸开撕裂天际的雷声,他才会想起自己此行是从一场分别中脱离开来,他带着要活着回去的宿命。可是,他心想,我就快要忘了你了,解雨臣,你还会回来吗?彼时遥远的岭南,在泛黑冰冷的河水里,解雨臣在雨里俯首,他像是告诉自己,也像是回答黑瞎子,他在心里说,会回來的。

黑瞎子在窗玻璃上看到解雨臣,在踏进时会泛起涟漪的水洼里看到他,在飞过的每一只惊慌失措的飞鸟中看到他,唯一被人类社会放过的一种天气还缠绵着,他还有足够的理由去想他,因为雨里有解雨臣的名字。天地之间本来空空荡荡,下了一场雨,就有了声音、有了颜色,也有了生命,这就是解雨臣。解雨臣站在他世界的中央,如一阵薄雾般在体内散尽,又在黑瞎子的身体里散尽,然后看着一切重落入生老病死的轮回中。

 

包括他自己。

 

再见已是生命末端病入膏肓的时刻,解雨臣精神不振,每日午后天光暗下来时,他便和雨水一同睡去。黑瞎子想起从前,他看着年少的解雨臣在雨里蹦蹦跳跳,到后来,他已经过了会踩水捡落叶的年纪,却依旧会在黄梅天的淫雨霏霏中,在神经的倦怠和周身的酸痛中,抬头望向窗外。缱绻氤氲的雾气里,解雨臣的眼神里有超越世俗的落入到生命轮回之外的,坚定的力量。一切艰难与虚假包裹着他,可他就在这艰难和虚假里,依旧努力地活着,用这生而为人最后的价值,一点点的美好、善良、信仰,来为自己作注,把自己的生命刻进黑瞎子的生命里,也把黑瞎子的生命刻进自己的生命里。当他走过那些会泛起涟漪的水洼时,黑瞎子看到了他走过那些名山大川时,一样毫不畏惧的脸。他依旧相信那些落叶的生命是美好的,和他的一样,而他自己也在破败的肉身之中,得到了灵魂最后一步的升华,在死亡里寻找到最后最好的归宿,然后,活在黑瞎子鲜活的生命里。

……

黑瞎子从黄梅时节铺天盖地的暴雨里,满身湿透的回到家中。他将那截断枝放在他解雨臣的床头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剩淅淅沥沥的水滴从屋顶和树杈间滚落,发出落在地上时生命最后萎靡的声音。他看向解雨臣,床上的人安静地睡在那里,好像已经死去,他唤一声解雨臣,静静地等待着生命最后的宣判。过了一会儿,解雨臣才听到他的呼唤,从睡梦中醒来,冲他轻轻地笑了笑。

也许,解雨臣想,这是个受到神圣之力的世界,而他才是那个恶魔缠身的人。他在出梅前最后一场浸润湿气的睡梦中堕入更深更深的梦魇里,梦到夏日开到最盛却被指认为死去,梦到夏日的暖与寒在江淮互相缠斗彼此交欢,以云雨为云雨之貌——是生命力最丰盈的时刻,在生中死去,在死去后假象般地复生。梦中,他亲吻过黑瞎子,梦中,他悄悄地死去。有人旋转着陀螺试探他的鼻息,却茫然不知指尖温暖的感觉是自己步入盛夏的体感,或是解雨臣依旧健康的明证。

 

黑瞎子只道,出梅便是分别的时刻。

 

—FIN—

台风天喝台风雨里长大的台风笋做成的浓汤,伴着窗外吹入口鼻中咸腥的海风。来自《樱桃青衣》,我爱极了老师的后记。我爱极了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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