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暮-

Do you want to be a unicorn?

YES!

【黑花】遗梦

私设如山,不负责任。这篇是我有史以来最用心的一次黑花,写了整两天,写到心底惊痛,再不想经历第二次,可又很上瘾。《偷苞谷的贼》这篇,惊为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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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生在一个夜里,来时不哭不闹,静静地睡着,像是沉浸在一场酣梦中。他自小机灵乖巧,笑起来叫人心里发软,很讨解家人喜欢。可惜的是,他似乎生来就看不见东西,大眼睛总空空地转,眼神里尽是茫然。没人能说出他有什么毛病,眼睛好好的却看不见,就像是中了个咒。解家请了先生,教他读书听曲,也就慢慢地放弃了他。

没有孩子同他玩,只有先生每天领着他,到处逛到处走。解雨臣天生机敏,学东西很快,先生总说他脑子好用,不忘事。他亦自喜,说若是自己看得见, 必是解家人里最拔尖的一个。

先生很疼解雨臣,整日整夜地陪着他,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他常拉着解雨臣的手去摸树上古旧的枯枝和新生的嫩芽,把清凉的甘泉泼在他柔软的手心里,看着他露出沉思或是惊喜的神态。那时,先生便也会轻轻地笑起来,像是沉入一场不自知的梦中,再不敢醒来。

解雨臣的生命里只有先生。

他记得被先生抱在怀里时听到的坚实有力的心跳,还有每个晚上先生拍着他入睡时,手心温暖的温度。先生的气味是怎样的,以及他喘息的频率,都已经扎进了解雨臣的骨血里,牵动起每一丝悲喜。他不用费力气回想便能感受到这一切,哪怕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

那是他的先生。

……

年岁渐长,解雨臣的视力未有起色,可他愈发需要那些要用眼睛看到和记住的东西,先生已给不了他更多。那个冬天格外冷,孩童打闹嬉笑的声音从窗外渗进来,而解雨臣只是沉默地听着,乖巧得令人心痛。疲软的阳光照暖了他半张脸,鸟儿从树枝上腾起。惊落的雪直直下坠,尽掉入他的眼中。

他唤了一声先生。
他被抱起来,抬着胳膊去摸先生的脸,指尖从先生的嘴唇一直攀上双眼,并在那里停留许久。

先生,我为什么看不见。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问,咬字极慎重,仿佛面临着生命艰难的抉择。问完他便沉默了,先生也是,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碰撞,然后打了个转,禁不住寒冷般颓靡委地。

你上辈子忘记了一场梦。

先生沉思良久,久到解雨臣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方才开口。

要想看见东西,这辈子你得追上一个人,去用他的眼睛。

解雨臣等着他解释,可先生再没有说话的意思了。脆弱的静谧在二人之间越拉越长,像一个盛不住夜晚的破碎的梦,就要带着他坠入无底深渊之中。

先生轻叹一声。天黑了。

他把解雨臣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动作里带着一如往常的缱绻与温柔,可解雨臣明白这就是答案,再没有下一次问出来的机会,再没有言说的可能了。

我知道了。
他这样回答着,侧过身去,用尽全力抱住了先生。

……

解雨臣看不见,四时之景晨昏交替都由先生告知,他也自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才会真正的黑下来。
或许正因此,那一夜的奇怪响动可能并不是什么小鬼夜出作祟,而只是家里哪个贪玩的孩子在他的窗沿下逗弄猫狗时,发出了声声嬉笑。

可那一夜,他抱着先生睡去后,确实被微弱的声音惊醒了。那时先生不在身畔,奇怪的响动在门外窸窣,他摸索着爬下床。

解雨臣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在他前面走着,走过一扇扇灯火,只剩一个剪影。他不知怎么,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有着这样的身体,有着这样的形状。他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去。
一扇扇灯火在他走过时熄灭,模糊不清地消融在黑夜里。他能看明白的只有那个人。

那是谁?

无边的黑暗向他欺压而来,他追不上那个影子,却恍然惊觉这片荒芜的夜色竟是来自他的双眼。他摸索着走了回去,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到濒死,心底唯余枯索茫然。解雨臣躺回到床上,眼前的黑暗陡然换成了一片更无边无涯的深渊——

有人摇晃着他的身体,唤他醒来。

空气中充斥着甜腻的香味,敦实地撞开了他身周的寒气,他被喂着喝下一口桂花糖粥。
解雨臣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喃喃道,先生。那个背影和那片夜空一瞬褪去色彩,仿佛只是一个古老的神启,至虚幻,至飘渺。

先生领他到煤油灯前坐好,身后的炭火侵来一波一波的热浪。他不说话,先生也不问。他静静地喝完一碗桂花糖粥,那场追逐中被冻坏的手脚才暖了回来,他听见先生说,明天晚上,记得走快点。

……

那之后的每一晚,解雨臣都会在夜半醒来,进入一场梦中。他看着那个黑影在眼前慢慢地走,而他使劲地追。那人踏着连成一线的灯火,剪影泛着朦胧柔和的光,那是解雨臣求而不得的故乡与桃源,一场梦中之梦。

他恨极了这得而复失的感觉,常常只差一步就能追上,可那绝望执著着,日复一日地啃噬他年轻的身体。

解雨臣不知道这场恶劣的追逐游戏是真是假,而先生口中那个被遗忘的梦又是否是他全部苦难的始作俑者。有一些事情在生活之下发生了,像皮肤下奔涌的血肉,也或者,那确实只是他身体之外,不断上演的另一场幻梦。他也不知道,解家门外是否真有这样一条长长的不见尽头的街道,而路两边矗立着他追赶不上的人间烟火。

只是从那时起,解雨臣喜欢上桂花糖粥的味道。每夜他疲惫地归来,先生柔声将他唤起,他也因而牢牢地记得先生说,明天要再快点跑。

许多年后,解雨臣依旧无法明知那场追逐进行了多少时日,只知道噩梦的结束始自解家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那时全家上下兵荒马乱人人自危,没人顾及他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先生亦忙碌起来。
后来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家主惶惶数日后,终于弃家奔逃。先生有一日推开他的门,抱起他来,也走入了四散逃难的人群之中。

许多年后,解雨臣依旧记得那天先生身上带着血腥气,心跳杂乱无章,也记得先生穿着他从未摸到过的粗麻布料。冥冥之中的感觉告诉他,有些事情等着发生,而有些事情,再不会回来了。解雨臣的心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埋头在那坚实的臂弯里,喃喃道,先生。

别怕。先生紧了紧胳膊,低下头去看他,唇角擦过解雨臣的额头,似乎留下了一个凉薄的吻。

我在。

……

先生带着他辗转数日,终于找到地方落脚。解雨臣几日无眠,攥着先生的手用力到发白,先生也像以往一样陪着他,一夜夜近乎虚耗。
身体战胜精神轻而易举,某一晚,解雨臣终于累了。他不知道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知道先生亲吻了他的指尖,他就那样沉沉地睡去。

在那个梦里,他又一次听到真实如鬼魅般的奇怪响动,挣扎着爬下床去。那个黑影站在门外,前方是长长的不见尽头的街道,身畔零落着他碰不到的人间烟火。
他跟上那个影子,走过去,走过去,用尽全力地追赶他。和以往不同的是,那个黑影停下了,冲他转过身。在一扇扇灯火里,那个人没有眉目,没有声音,没有年岁,亦没有气息,只是空荡荡地转过身来,留下一个剪影,解雨臣能看见的一个剪影。

那人转身停住,不再动了。解雨臣觉得他笑了,却不明白那个笑从何而来,又为何是一个笑。但他总觉得好熟悉。
他亦步亦趋地走过去,径直穿过了那个黑影的身体。他踉跄了几步,站立不稳般跪下来,匍匐在地,摸上自己的脸。指尖从嘴唇一直攀到眼睛,并在那里停留许久。他的视野模糊不清,眼睛酸涩到生疼,一个黑影在他眼前走过,又或许是他自己在走——他亦分辨不清了。

解雨臣摸索着站起来,无边的黑暗欺压而来,他心底的火光茫然抖动了几下,终于戚戚然地灭了。天黑进了他的心里。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床,躺了回去,熟悉的深渊看了他两眼,漠然地走了。没有声音唤醒他,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坐起来,低矮的天花撞得他脑袋生疼。
他睁开眼,喃喃道,先生。

没有人回答。只有灶炉上煮着一碗桂花糖粥,散发着甜腻的香气,而此刻凛冬将尽,他已感觉不到寒冷了。

解雨臣走过去,端起桂花糖粥静静地喝完了。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个屋子,还有窗外欲亮未亮的天色,细密的雪已化为甘露,汇集到一大把松针的末端。桌上的煤油灯还燃着,自不量力的模样,一切都那么熟悉,他全都看见了,又都看懂了。那个被他追上的人该有一个名字的,它是特意为解雨臣留下了这双眼睛,他很清楚。可他的声音嘶哑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心底竟是一整片未经开垦的荒芜。

他只知道,自己再不必快些跑了。绝望已经追上了他,并将他吞噬殆尽。

……

那个被他追上的人再没来过,后来许多年,解雨臣也再没做过梦。上辈子那个未完已尽的梦魇似乎终于不气不恼了,还给他一双眼睛,和本该属于他的安稳的人生。

有时他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曾经经历过的人事,被他抛下了,生命不断嘶叫着饥渴与空白。他常常感到额头发烫,似乎有谁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吻,离开的时候忘记一并带走。

……

解雨臣天生聪明,学东西很快。在他复明之后不久,便一力整顿好解家上下,当上了新的家主。他暗中调查当年家道中落的缘起,却发现线索都指向一个人,那个人曾做过解家一个孩子的教习先生,而今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解雨臣做很多种的生意,也经营一些古董拍卖,遇到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端,也就慢慢地不再纠葛过去的事了。他什么都做得风生水起,可谓来者不拒,却唯独不喜欢西街盘口的桂花糖粥,总觉得那味道缺了一点甜腻,可他说不清楚。

一切都很好,一切也都乏善可陈。只有一次,解雨臣偶然在店里瞥到了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只觉得在隔世经年的梦里见到过,心底泛起起腻的熟。那隐痛就好像千万年的风在他身畔呼啸而过,卷走了所有的人事,只留给他一段空荡荡的岁月,什么都不会再发生——

那一夜他在梦中想起先生。

这两个字令他惊醒过来,靠在床上剧烈地喘息。窗外正飘着一场细密的雪,天地被无声无息地铺成银白,有些痕迹藏在积雪下面,虽没有消失,可再不会出现。

他枯坐了一夜,想起先生。他记得的瞬间,和不用回想便万分熟悉的那些感受,齐刷刷地涌来,他想先生也许是被追杀的人抓住了,才没有回来。他终于找到生命的那个空缺,可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攥着先生的衣角,害怕到彻夜无眠的孩子。有些事情该要结束,因为更多的事情等待着发生。

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先生,只感到戚戚然的惶惑。桂花糖粥怎么做呢,还有,他到底忘记了一场怎样的梦。

……

再后来,解雨臣在一个冬日死去。他静静地睡着,和来时一样,没有人在他身畔哭闹,一切都和他一起陷入到一场酣梦中——
他梦到许多年前的那个黑影。

那人转过身来,在温软的灯火里逐渐显出眉目,显出声音,显出年岁,亦显出气息。解雨臣走上前去,额头的某个地方隐隐发烫,他闻到那人身上有桂花糖粥的甜腻气息。

他喃喃道,先生。
那场梦里,解雨臣还很小,仰起脸来才能看到先生。他第一次看见了先生的样子,那样好看,那样年轻,身体里敛藏着他未知的情绪,有着无尽的未来与希望。可先生脸色透明,指尖透明,他的眼神茫然空洞,里面照不见解雨臣的影子。

先生摸索着抱起他,笑说,你可算追到了。

解雨臣探手去摸他的脸,却摸到一片虚无。先生已给不了他更多,最后留下的,是一双眼睛和一碗蒸腾着热气的桂花糖粥。

霎那间,无尽的灯火在身畔依次亮起,有人收割了葡萄藤上几百年的果实,留下空荡荡的院落,等他走去。一个剪影在他面前幻化扭曲,失了所有色彩,留下一个名字。他踉跄着匍匐着,把那个名字捧起来,指缝间却簌然落下满捧的流星。

解雨臣挣扎着想要醒来。

他闻到了空气里熟悉的甜腻香味,可是一个无边无涯的深渊向他缓缓伸出了手,他堕入了一场更深的幻梦里,就那样死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被记住。


—FIN—

参考:《一个人的村庄》(偷苞谷的贼);《长恨歌》(起腻的熟)。《记一封信》有很多相同的设定和词句,本人用以配合食用。

另,还有一个鬼片结尾如下:先生抱起他,笑说,换成我追你了。下辈子他常常做梦,梦中一直被一个人追,那个人每次要追上了都停下来,看着他惊恐的眉目,轻轻地笑起来说,明天记得跑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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